第四十六章 杀青的盲点与资本的晚宴
六月的首尔，梅雨季刚刚结束，空气里瀰漫着一股被太阳暴晒后的柏油路与发酵垃圾混合的闷热气味。
盲区的最后一场戏，是在永登浦区一栋即将拆除的烂尾楼顶楼拍摄的。这里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热浪与几隻盘旋的苍蝇。
摄影机的轨道铺设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镜头的焦点对准了坐在废弃床垫上的吴泰植。
池叙白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皮夹克，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垫上摸索着，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球却像两颗失去水分的玻璃珠，浑浊、乾瘪，没有任何追随光线的本能反应。
一隻流浪野猫轻巧地跳上床垫，发出微弱的叫声。
吴泰植浑身瑟缩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讨好的諂媚笑容。他伸出一隻颤抖的手，试图去触碰那声音的来源。
「来……过来……我这里有吃的……」
他的声音乾哑得像是撕裂的破布。他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野猫被他突兀的动作惊动，轻巧地跳下床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吴泰植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然后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的死寂。
这就是盲区的结局。没有奇蹟般的復明，没有迟来的正义，只有一个底层的螻蚁，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肉体的腐烂。
尹智镐的声音透过大声公传出来，没有激动的欢呼，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几名剧组工作人员站在摄影机后面，安静地鼓起了掌。掌声在空荡的烂尾楼里回盪，显得有些单薄。
池叙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依然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双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长达两个月的视觉剥夺模拟，让他的视神经產生了严重的疲劳，此刻只要一接触到强烈的阳光，大脑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秀珍拿着一把黑色的抗UV雨伞快步走过去，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并递上一条冰镇过的湿毛巾。
「敷一下眼睛。慢慢来，不着急。」裴秀珍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个还在泥沼边缘挣扎的灵魂。
池叙白接过毛巾，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将毛巾覆盖在眼睛上，仰起头，深深地吸进一口闷热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前世在那些资源匱乏的边缘剧团里，演员杀青后通常只有一顿廉价的热炒和几瓶啤酒。现在虽然拿了柏林的奖项，但这个穷酸的学生剧组显然也给不出什么豪华的杀青宴。
「晚上剧组在楼下的烤肉店包了两桌，吃五花肉。」尹智镐走过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前辈，您……您要一起来吗？如果您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也没关係的。」
池叙白拿下脸上的毛巾。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佈满了红血丝，但那种属于吴泰植的浑浊与卑微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池叙白特有的清冷与平静。
「当然要去。」池叙白微微一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两个月没吃过一顿好饭了，今天不把你这部戏的片酬吃回来，我就亏大了。」
当晚的烤肉店里，滋滋作响的五花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腾起浓烈的白色烟雾。剧组的年轻人们喝了几杯烧酒后，气氛终于热络了起来。他们看着坐在角落里安静烤肉的池叙白，眼神里依然带着敬畏，但已经不再像片场那样恐惧。
池叙白用生菜包了一块烤得微焦的五花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油脂的香气与大蒜的辛辣刺激着味蕾，那种属于活人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填补着吴泰植留下来的空洞。
一週后，清潭洞的高级公寓。
冷气发出微弱的运转声，将室温精准地控制在二十四度。池叙白穿着一件柔软的黑色浴袍，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他的头发半乾，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百无聊赖地晃动着。
小皮在他的脚边扑腾着，灰色的爪子敏捷地捕捉着半空中的羽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池叙白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復了正常，那种神经性的偏头痛也在几天充足的睡眠后消散。他正在享受这段难得的空白期，让自己的身体与精神重新回到一个绝对乾净的零点状态。
门铃响了两声，接着是密码锁解锁的电子音。
裴秀珍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黑色信封。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酒红色西装外套，看起来气场十足。
「恢復得怎么样了，我们的大影帝？」裴秀珍将名牌包扔在沙发上，顺手揉了一把小皮的脑袋。
「还活着。」池叙白放下逗猫棒，转过头看着她，「秀珍姐今天穿得这么正式，看来不是来找我喝茶的。」
裴秀珍将那个黑色的信封递到池叙白面前。
「今晚在君悦酒店，有一场由韩国电影製作人协会举办的晚宴。名义上是为下半年的影视项目做交流，实际上，是那些资本大老们用来重新划分地盘的名利场。」裴秀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这两个月你彻底消失，圈子里的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
池叙白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烫金字体。
「他们说我入戏太深，精神出了问题，甚至有人说我已经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池叙白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天气预报。
「不止这些。」裴秀珍冷笑一声，「几家因为吞噬者而眼红的大型企划社，正在暗中推波助澜，说你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适合的变态角色，根本扛不起真正的大製作。他们甚至放出风声，说谁敢用你，就是跟整个主流圈子作对。泰成集团虽然倒了崔道赫，但那些曾经依附他们的资本，现在急需一个新的出气筒来立威。」
池叙白垂下眼眸，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他太熟悉这种游戏规则了。当你站在低处时，他们会无视你；当你爬到高处时，他们会想方设法将你拉下来，除非你愿意戴上他们给的项圈，成为他们听话的看门狗。
「这场晚宴，我必须去，对吧？」池叙白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如果你想让盲区顺利上映，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拥有选择剧本的权力，你就必须去。」裴秀珍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你需要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看看，柏林影帝没有疯，也没有废。你依然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池叙白。」
晚上八点，君悦酒店的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