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用主观视角的模糊镜头，配合大量的失焦与晃动，来呈现吴泰植眼里的世界。」尹智镐兴奋地比划着，「但在客观镜头里，我需要演员用肢体来表现那种……那种失去方向感的恐慌。」
「不够。」池叙白平静地打断了他。
「模糊镜头和失焦只能告诉观眾『他看不清』，但无法让观眾感觉到『他快要瞎了』的恐惧。」
池叙白坐在那张油腻的塑胶椅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但他身上的气场，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原本挺拔的肩膀垮了下来，背部弓起一个难看的弧度，像是一个常年被人殴打而本能退缩的姿势。他的下巴微微向前伸，嘴唇半张着，呼吸变得短促且带着一丝微弱的哮喘声。
尹智镐眼睁睁地看着，池叙白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神采。瞳孔失去了焦距，眼球在眼眶里发生了极其细微、无法控制的震颤。那是一种生理上的病态，是眼球在试图捕捉光线时徒劳无功的抽搐。
池叙白伸出右手，试图去拿桌上的水杯。
他的动作不再是姜医生那种精准到毫米的优雅，而是带着一种迟钝的试探。他的手在距离水杯还有三公分的地方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距离。
然后，他刻意偏过头，用眼角馀光去对准那个水杯的位置——这正是黄斑部病变患者在中心视力丧失后，本能地使用周边视力观察世界的典型动作。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水杯，但因为距离判断失误，手指微微颤抖着撞翻了杯子。
温水洒在了桌面上，顺着边缘滴落在他的牛仔裤上。
「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马上擦！」
池叙白的声音变得沙哑、諂媚，带着浓浓的底层口音。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卫生纸，胡乱地擦拭着桌面，头低得几乎要碰到盘子。他的眼神惊恐地往上瞟，却因为没有焦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彻底滑稽的小丑。
这不是在演戏，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快要瞎了的、被生活踩在脚底的废物。
尹智镐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在几秒鐘内从柏林影帝变成永登浦混混的男人，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种真实感太过强烈，强烈到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扶对方一把。
「碰翻水杯只是一个动作。」
池叙白突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直起腰，那种令人不适的病态瞬间从他身上褪去。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焦距，变得清冷而深邃。
「你要让观眾看到，他不是因为笨拙而碰翻水杯，而是因为恐惧。」池叙白将那团湿透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得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在讲解一堂解剖课。「他害怕自己瞎了的事实被老大发现，所以他拼命想要装作正常，但这种刻意的偽装，反而放大了他的残缺。这才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尹智镐呆呆地看着池叙白，过了好半天，才猛地嚥了一口口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业界会把眼前这个男人称为怪物。他不是在扮演角色，他是把自己的灵魂敲碎了，直接装进角色的皮囊里。
「这部戏，我接了。」池叙白看着还在发愣的尹智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但、但是……」尹智镐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前辈，我……我没有钱。这部戏的预算只有不到一亿韩元，连租好一点的摄影机都不够。我付不起您的片酬……」
一亿韩元，连池叙白现在一集电视剧片酬的零头都不到。
坐在不远处的裴秀珍终于忍不住了，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拉开池叙白旁边的椅子坐下，没好气地瞪了尹智镐一眼。
「付不起片酬就别学人家递剧本。」裴秀珍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拍在桌面上。「不过算你运气好，我们家这位大影帝就是喜欢做赔本生意。轨道娱乐会全资投入盲区的製作，预算我会重新核算，摄影和灯光团队我会去请业内最好的。你的任务，就是把刚才叙白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丝不漏地拍进胶卷里。」
尹智镐看着桌上那份印着轨道娱乐标志的合约，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池叙白和裴秀珍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您们！我一定会把这部电影拍好！我拿我的命保证！」
池叙白看着这个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准备离开这间充满了油烟味的饭馆。
「秀珍姐，接下来的两个月，不要给我接任何通告，连採访也不要。」池叙白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裴秀珍。「我需要时间去习惯黑暗。」
裴秀珍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才刚刚在名利场顶端站稳脚跟的男人，又要一次义无反顾地跳进一个没有人能看懂的深渊里了。而这一次，他甚至连光明都不给自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