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廉价纸张上的锈斑与失明的小丑
清潭洞的夜景被巨大的落地窗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池叙白坐在沙发上,只开了一盏色温偏暖的落地灯。小皮蜷缩在他的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双腿上放着那份名为盲区的剧本。
这份剧本的装订极其粗糙,边缘甚至因为裁切不齐而带着细碎的毛边,几根便宜的订书针在纸页上留下了淡淡的锈斑。没有精美的封面,没有大製作公司那种带着浮水印的版权声明,只有首尔艺术大学电影系的毕业生尹智镐这个毫无名气的署名。
池叙白翻开第一页,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指腹。
没有宏大的开场,没有精密的心理佈局。盲区的主角吴泰植,是一个在永登浦旧城区靠替高利贷收帐维生的底层混混。他三十岁,没有学歷,没有家人,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健康都没有——他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眼疾,黄斑部正在不可逆地萎缩。他的视线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模糊,世界正以一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他关进黑暗里。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贪生怕死,满嘴谎言,为了一万韩元可以跪在泥水里学狗叫。他没有姜医生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没有那种病态的优雅。吴泰植的灵魂里装满了酸臭的餿水与恐惧。
池叙白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充满了脏话与哀求的台词,他体内的微异能情绪共振缓缓地散开,如同触角般探入这些劣质油墨印出的文字中。
一瞬间,他彷彿闻到了永登浦后巷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尿骚味,感觉到了首尔冬天的冷风顺着破洞的劣质羽绒衣灌进骨头里的刺痛。他前世在那些边缘剧团里,见过太多这样被生活碾压进泥土里的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尊严,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看见明天的太阳。
但吴泰植,连看见太阳的权利都快被剥夺了。
池叙白闭上眼睛,绝对肌肉记忆开始运作。这一次,他不是在建立某种完美的秩序,而是在破坏。他让自己一直保持着笔直的脊椎微微佝僂下来,放松了对呼吸的精准控制,让胸腔的起伏变得短促而焦虑。最致命的是他的眼睛。他尝试着将眼球的焦距打散,模拟那种视神经逐渐坏死、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无力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经在柏林大银幕上让无数人战慄的幽蓝色深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涣散,充满了对未知黑暗的恐惧,却又像野狗一样透着可悲求生慾的眼神。
这正是他要找的。一个能把池叙白彻底摔碎,踩进烂泥里的角色。
这是一片充满了考试院、廉价网咖与便宜饭馆的区域,空气中总是混杂着炸猪排的油腻味与年轻人对未来的焦虑。
尹智镐坐在一家生意吵杂的醒酒汤店里,双手死死地搓着膝盖上的牛仔裤,掌心全是冷汗。他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上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着常年熬夜剪片的黑眼圈。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空位,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他把剧本寄到轨道娱乐的时候,室友们都在嘲笑他疯了。那可是池叙白,刚刚拿下柏林银熊奖、现在全韩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的神级演员。他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连拍摄资金都还没筹齐的大学生毕业作品?
但昨晚,他接到了裴秀珍的电话。那个在业界以强势冷血着称的王牌经纪人,竟然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告诉他,池叙白想见他。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深色夹克的高挑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保鑣,就像一个普通的备考生一样,安静地穿过那些大声喧哗的食客,径直走到尹智镐的桌前坐下。
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报纸头条上的脸。
尹智镐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桌脚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滴醒酒汤溅了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结结巴巴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池……池叙白前辈!我是尹智镐!谢、谢谢您能来!」
「坐吧。不用这么拘束。」池叙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不锈钢筷子,用廉价的餐巾纸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到快要晕厥的年轻人。
「我看了盲区。」池叙白开门见山地说道,眼神里没有明星的架子,只有对剧本的专注。「这不是一个讨喜的故事。吴泰植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背叛、逃跑、摇尾乞怜。他甚至在电影的结尾也没有迎来救赎,而是彻底瞎了,被扔在垃圾堆里。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演这个?」
尹智镐嚥了一口唾沫,他看着池叙白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因为我看过您的第一部电影,就是那部讲述城南新区倒塌案的片子。」尹智镐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种初生之犊的倔强。「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姜医生,谈论您怎么把反社会人格演得像一门艺术。但我不觉得那是您最可怕的地方。」
尹智镐盯着池叙白。「您在那部倒塌的片子里,被压在水泥板下的那个眼神……您知道什么叫被踩在最底层,您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姜医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但我想要的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的凡人。全韩国能把那种『无能为力的丑陋』演得不留痕跡的,只有您。」
池叙白微微挑起眉毛。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人,眼睛竟然这么毒。他看穿了那些华丽包装下的本质,直击了前世那个在底层剧场里摸爬滚打的灵魂底色。
坐在不远处另一桌、戴着墨镜偽装成普通食客的裴秀珍,正在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她知道,当这个年轻导演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池叙白就已经上鉤了。
「你的剧本里,吴泰植的视力退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池叙白将擦乾净的筷子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在第四十七场戏里,他去向高利贷老大求情,那个时候,他的中心视力已经几乎丧失,只能靠周边视力来看东西。你打算怎么用镜头表现这种状态?」
尹智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没有谈论片酬,没有谈论投资,池叙白直接进入了角色的探讨。这意味着他真的在考虑这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