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廉价罐头与票房的怪物
首尔的初春,风里还夹带着尚未化尽的雪水气息。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推开门,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将室内切割成一块块晦暗的几何图形。
一声慵懒且带着几分抱怨的猫叫声从沙发深处传来。小皮从阴影里跳下,灰色的毛发在微弱的光线中像是一团会移动的雾。牠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玄关,用温热的身体蹭着池叙白的裤管。
池叙白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挠了挠小皮的下巴,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呼嚕声。他随手将那个在柏林让无数电影人眼红的银熊奖座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旁边还放着一串钥匙和几张皱巴巴的超市收据。
对他来说,这座金属奖盃的重量,此刻还不如手里那罐刚从楼下便利商店买来的鮪鱼罐头。
拉开易开罐的拉环,发出清脆的嘶啦声。浓郁的鱼腥味瞬间弥漫在窄小的厨房里。池叙白将肉块倒进白色的陶瓷碗中,小皮立刻将整张脸埋了进去,发出满意的咀嚼声。
池叙白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远处首尔塔闪烁的红色霓虹。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座城市还为他的归来陷入了疯狂,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十几坪的空间里,时间彷彿重新回到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平静。
前世那些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环的虚妄。当大幕落下,观眾散去,演员最终还是得回到自己的躯壳里,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姜医生那个怪物已经被他留在了柏林的银幕上,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会给猫开罐头的池叙白。
三週后,首尔江南区的一家豪华影城。
吞噬者的韩国首映礼没有铺设喧宾夺主的红毯,也没有邀请那些与电影无关的流量偶像来站台。在裴秀珍的强势运作下,这场首映礼变成了一场纯粹的业内试金石。台下坐着的,是韩国最具影响力的影评人、院线高层,以及各大企划社的实权人物。
这是一场资本与艺术的正面交锋。
电影放映的这一百一十五分鐘里,影厅内的气压低得彷彿能滴出水来。韩国观眾对社会阶级与心理压迫的感知,远比欧洲观眾来得更加切肤。当银幕上的姜医生用那种温和却残忍的语气,将尹书妍的尊严一层层剥开时,池叙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他前排的几位影评人,呼吸节奏已经完全乱了。
与柏林那场长达十分鐘的起立鼓掌不同,这里的反应是一种带着敬畏的死寂。许多人还陷在电影营造的心理黑洞里无法自拔,直到有人带头鼓起掌,掌声才像传染病一样在影厅内蔓延开来。没有欢呼,只有沉甸甸的认可与战慄。
坐在第一排的大型发行商李常务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坐在后排的池叙白。这位在韩国电影圈呼风唤雨的发行大老,原本只是看在柏林银熊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了排片,但他现在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低估了这部电影。虽然没有宏大的特效和讨喜的喜剧元素,但它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怖,绝对会在这个压抑的社会里掀起一场报復性的观影狂潮。
事实证明,业内的商业直觉是准确的。
吞噬者上映的第一个週末,在仅有百分之十五的排片率下,上座率竟然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八。到了第二週,各大院线迫于观眾的强烈要求和巨大的利益诱惑,纷纷将那些爆米花商业片的场次砍掉,将吞噬者的排片率强行拉高到了百分之四十。
这部成本低廉、没有任何宣发预算、甚至被标记为十九禁的独立电影,像是一把生锈的屠刀,硬生生地在春季档期的票房排行榜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轨道娱乐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搬到了清潭洞的一栋高级写字楼里。宽敞明亮的空间,定制的办公家具,以及门口那块闪闪发亮的黄铜招牌,都在昭示着这家公司如今的地位。
裴秀珍踩着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进池叙白的专属休息室。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报表,脸上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
「突破三百万观影人次了。」裴秀珍将报表拍在池叙白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一部没有动作戏、没有情色噱头的心理惊悚片,竟然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突破了盈亏平衡点的三倍。叙白,你现在不仅是柏林影帝,你还是忠武路最炙手可热的票房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