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灰蓝色的诊所与无声的绞杀
京畿道一处废弃的牙医诊所,外墙的磁砖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结构。冬日的阴霾将这栋两层楼的建筑包裹得像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
二楼最深处的房间,原本用来拔牙的治疗室,现在被白东民改造成了姜医生的心理諮商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刚完工的工业胶水味,混杂着白东民身上经年不散的劣质菸草味。墙壁被刷成了一种极其压抑的灰蓝色,那种顏色没有任何温度,像极了首尔冬天傍晚五点半,太阳刚落山时天际线边缘的死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皮革的纹理很深,灯光打在上面,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油光,彷彿只要坐上去,就会被那层黑色的皮肤悄无声息地吞噬。
池叙白坐在沙发对面的一张单人高背椅上。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属领带夹的位置精准地卡在第三与第四颗钮扣之间。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标本般的静止。
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正在缓慢地抽取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不安与冰冷,然后将它们压缩、淬鍊,最终变成姜医生骨子里那股对生命的极致漠视。他利用绝对肌肉记忆,将自己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鐘只有十次,心跳也跟着变得沉缓。他感觉不到京畿道刺骨的寒冷,因为姜医生的体温,在感官上永远比室温还要低。
裴秀珍站在监视器后方,穿着厚重的长版羽绒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镜头里的池叙白,那种不适感比几天前在会议室里还要强烈。在那里坐着的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在深夜吃冷麵的年轻人,而是一具披着完美人皮的精密仪器。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些凌乱,有些急促。
宋知雅走了进来。她今天的妆容极淡,眼下画了细微的阴影,头发虽然盘起,却刻意留了几缕散落在颈侧。她穿着一件价格不菲但已经有些皱褶的驼色大衣,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巨大的大提琴琴盒。
白东民坐在监视器前,用力吸了一口手里没有点燃的菸,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开机。
场记板落下,发出清脆的喀噠声。
宋知雅拖着琴盒走进諮商室。按照剧本,这是女主角尹书妍第三次来到这里。前两次的试探与防御已经被姜医生巧妙地瓦解,今天,她是因为昨晚在演奏会上出现了严重的失误,处于崩溃边缘而来寻求庇护的。
她走到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不安地环顾四周。灰蓝色的墙壁让她感到窒息,但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男人,却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视线没有立刻落在宋知雅的脸上,而是先看向了她紧紧抓着琴盒提把的手指。那双原本应该在琴弦上跳跃的、无比灵活的手指,此刻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说话。在姜医生的世界里,沉默是最锋利的手术刀。
他只是用那种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眼神,静静地看着那双颤抖的手。
宋知雅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压力。那不是对手戏演员在飆戏时释放出的气场,而是一种绝对的真空。池叙白把周围的空气都抽乾了,逼着她不得不主动开口,打破这种令人疯狂的寂静。
「我搞砸了。」宋知雅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皮革发出沉闷的叹息声,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陷。「昨晚的莫札特,我在第二乐章漏了两个小节。没有人听出来,指挥没有,观眾也没有。他们还在结束时给我鼓掌。」
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他们在给一个骗子鼓掌。姜医生,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池叙白依然没有说话。他看着宋知雅崩溃的样子,像是一个昆虫学家在观察一隻掉进捕蝇草里的蝴蝶,看着它如何徒劳地挣扎,如何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足足过了一分鐘,宋知雅的抽泣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喘息。她绝望地抬起头,迎上池叙白的目光。
池叙白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手给我。」池叙白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虚假的温柔。
宋知雅犹豫了一下,她看着池叙白那隻伸出来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将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放了上去。
池叙白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宋知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太冷了。那种冷意顺着她的皮肤直接鑽进了血管。
池叙白没有让她退缩。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另外三根手指托着她的手背。这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姿势。他低下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仔细端详着那隻手。
「这是一双很完美的手。」池叙白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盪,「没有疤痕,没有粗糙的老茧,每一根手指的长度比例都恰到好处。这不是用来拉大提琴的手,书妍。」
宋知雅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池叙白,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但她完全被池叙白的节奏带进去了,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那……那是用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