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完美的对称与病态的白
首尔的冬天正式降临,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冰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清晨六点,单身公寓里的暖气发出微弱的运作声。厨房的流理台上,一把不锈钢水果刀正以一种极其均匀的节奏,削着一颗红苹果。果皮在半空中垂成一条完美的螺旋,没有断裂,宽度几乎精准地维持在三毫米。
池叙白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整齐地向上折了两折。他的脊椎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军人般的紧绷,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完美姿态。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慢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他利用绝对肌肉记忆强行压低心率的结果。
这具身体正在适应姜医生。
吞噬者里的心理医生姜仁宇,一个极致的完美主义者与高智商反社会人格。他不允许生活中有任何不对称的存在,他的脉搏永远平稳,他的体温在感官上总是低于常人。为了靠近这个角色,池叙白在这短短一週内,将自己的体脂率往下压了三个百分点,原本温润的脸部轮廓此刻变得有些锋利,双颊微凹,透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灰猫小皮远远地蹲在沙发的另一端,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流理台前的男人。平时早就凑上去要罐头的牠,此刻却像是在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危险生物,连尾巴都紧紧地捲在身侧。动物的直觉总是比人类敏锐,牠能闻到池叙白身上那股活人气息正在被某种冰冷的、非人的东西所取代。
最后一刀落下,果皮无声地落入垃圾桶。池叙白将那颗削得完美的苹果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八块,摆在白色的瓷盘里。
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打破了室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池叙白抽出一张厨房纸巾,仔细地将手指上一滴并不存在的果汁擦拭乾净,这才滑开接听键。
「新闻已经爆开了。」裴秀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随着汽车方向灯的滴答声,听起来有些焦头烂额。「国民英雄拒绝三大电视台的天价合约,转而接下一部没有投资、没有发行商,连导演都是个长年酗酒的无名小卒的独立电影。网路上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说你是为了艺术献身的疯子,另一派说你是被突如其来的名利衝昏了头,准备自毁前程。」
「意料之中。」池叙白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轻,连咬合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资金到位了吗?」
「宋知雅把她这几年拍广告的积蓄拿出来了一半,加上我们轨道娱乐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勉强凑够了白东民要的数目。」裴秀珍叹了口气,「叙白,我们现在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一把了。如果这部电影连院线都上不了,轨道娱乐下个月就只能搬回半地下室办公了。」
「秀珍姐,替我跟知雅前辈说声谢谢。还有,告诉白东民,九点在工作室开剧本会议,我不喜欢有人迟到。」池叙白掛断电话,将剩下七块完美的苹果推进了厨馀桶。
姜医生是不会吃掉一整颗苹果的,他只享受切割的过程。
上午九点,轨道娱乐的会议室。
这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剧本围读室。白东民破天荒地刮了鬍子,头发也勉强梳理过了,虽然身上那件夹克还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与宿醉的气味,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捏着几张分镜草图,正对着裴秀珍指手画脚。
「诊所的墙壁不能是那种医院的死白!我要的是那种带点灰蓝色调的白,就像是太平间不銹钢檯面反光的那种顏色!」白东民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尖锐,「沙发必须是黑色的真皮,坐上去会有一种陷进去就出不来的黏腻感。姜医生就是在这张沙发上,把那些病人的灵魂一点一点抽乾的!」
宋知雅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那份粗糙的牛皮纸剧本。她穿着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风衣,素顏,只涂了极淡的唇膏。她静静地听着白东民的咆哮,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剧本女主角尹书妍的台词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池叙白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唾沫横飞的白东民瞬间闭上了嘴。
池叙白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的釦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步伐不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当他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时,整个房间的温度彷彿骤降了几度。
宋知雅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池叙白,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认识池叙白有一段时间了,见过他在片场的爆发,也见过他在深夜酒馆里的从容,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一个已经将他们所有人都标註好了解剖线的外科医生。
「白导演,场景的进度如何?」池叙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磁性,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已经在京畿道租了一个废弃的牙医诊所,正在按照我的要求重新装潢,最多一个礼拜就能完工。」白东民嚥了一口唾沫,他在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演员面前,竟然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很好。」池叙白微微点头,目光随后转向宋知雅,「知雅前辈今天来,是为了尹书妍这个角色?」
尹书妍,吞噬者里的女主角。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知名古典乐大提琴手,内心却因为童年创伤而千疮百孔。她走进姜医生的诊所寻求救赎,却一步步落入了这个完美恶魔为她量身打造的心理陷阱,最终在极度的依赖与绝望中走向毁灭。
「这部戏我投了钱,我当然要演女主角。」宋知雅迎上池叙白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她一贯的骄傲。双料影后屈尊降贵来演一部独立电影的女主角,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然而,白东民却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冷笑。
「宋影后,你的演技我当然不怀疑。但你演不了尹书妍。」白东民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分镜图扔在桌上,「你太强势了,你骨子里透着一种老娘天下最美的傲气。尹书妍是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她身上必须有一种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你的脸上写满了野心,你让姜医生怎么吞噬你?你只会让观眾觉得你会在半夜爬起来把姜医生捅死。」
宋知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韩国演艺圈,还没有哪个导演敢这样当面批评她的气质。
「脆弱感是可以演出来的,白导演。」宋知雅冷冷地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