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廉价烧酒与深渊的凝视
首尔的初冬，风里带着一种能刮下人一层皮的乾冷。
裴秀珍踩着有些磨损的高跟鞋，在那条佈满了油污、碎玻璃与呕吐物痕跡的梨泰院后巷里走得小心翼翼。这条巷子位于即将被拆除的旧城区边缘，连路灯都坏了两盏，仅剩的一盏发出电流短路的滋滋声，像是濒死昆虫的振翅。
池叙白走在前面，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步伐稳健。他闻着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菸与餿水的味道，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以前在台北汀州路旧展演空间后巷抽菸的日子。那些才华洋溢却因为拿不到补助而天天酗酒的地下导演，身上也是这种混合着绝望与酸腐的气味。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块用压克力板随便拼凑的招牌，上面写着老爹烧烤。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一股浓烈的烤肠味与真露烧酒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全都是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大叔。裴秀珍皱着眉头，忍受着脚底传来的黏腻感，跟着池叙白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羽绒外套，头发像是一团纠结的枯草，面前倒着四五个绿色的空酒瓶，一盘已经冷掉、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烤猪皮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中央。
裴秀珍看着手里那张从几家倒闭的独立製片公司打听来的照片，再对比眼前这个活像桥下流浪汉的男人，实在很难把他跟剧本上那个构思出精密犯罪逻辑的鬼才导演联系在一起。
「白东民导演。」池叙白拉开一把铁海绵破洞的折叠椅，平静地坐了下来。
趴在桌上的男人像是一滩烂泥般蠕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深陷，眼底佈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的鬍渣至少有一大把没刮过。他瞇起眼睛，浑浊的视线在池叙白和裴秀珍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接着发出一阵漏风的嗤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最近把整个大韩民国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国民英雄啊。」白东民伸手抓起一个还剩一口酒的瓶子，仰头灌进嘴里，随后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怎么，大英雄演腻了悲情戏，想来贫民窟体验生活？」
白东民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与酸腐味。这几天满大街都是池叙白的新闻，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靠着一部揭露财阀黑幕的片子名利双收，这在一个写了十年剧本却连一部长片都拍不出来的落魄导演眼里，就是最刺眼的讽刺。
裴秀珍刚想开口反驳，池叙白却抬起手，轻轻制止了她。
池叙白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没有封面的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放在那滩黏腻的油渍旁边。
「剧本我看完了。」池叙白看着白东民的眼睛，语气没有起伏。「姜医生在第三幕结尾，看着那个女病人从顶楼跳下去的时候，剧本里写的是他点了一根菸。我觉得这个动作太多馀了。」
白东民原本带着嘲弄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盯着池叙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某种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
「你懂什么。」白东民的声音因为长年酗酒而沙哑粗糙。「点菸是为了表现他对生命的漠视，是一种绝对的傲慢！你们这些只知道对着镜头挤眼泪的漂亮戏子，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恶！」
「真正的恶，不是傲慢。」池叙白微微往前倾身，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一瞬间，池叙白的微异能情绪共振悄然运转。他将这间破烂烤肉店里的颓废、白东民身上的愤世嫉俗，以及他前世在剧场里见过的那些因为走火入魔而精神崩溃的演员们的暗影，全部揉碎，吸纳进这具年轻的躯壳里。
紧接着，绝对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脸庞。
池叙白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敛了身上的活人气息。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且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个温和内敛的青年，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桌上倒翻的烧酒液体。
「姜医生花了三年的时间，瓦解了那个女人的防御机制，把她变成了一个离了他就无法呼吸的提线木偶。」池叙白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入背景的抽风机噪音里，却字字句句清晰地砸在白东民的耳膜上。
池叙白用沾着烧酒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圈。
「他不需要用点菸来掩饰什么。他看着她跳下去，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拼好的积木被推倒。他心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池叙白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幅度极小、却严丝合缝的微笑，「一种完成了艺术品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