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池叙白,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这就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在一张张废纸上勾勒出来的那个吞噬者。那个不需要刀子,只需用几个眼神和几句轻声细语,就能把人的灵魂吃乾抹净的恶魔。
池叙白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他完全解剖、没有任何秘密的死物。
那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凝视,让白东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铁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坐在旁边的裴秀珍也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儘管她已经看过池叙白演过变态,但每一次看他在没有镜头、没有灯光的现实里瞬间切换灵魂,还是会让她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慄。
池叙白眨了一下眼睛,那种令人窒息的幽蓝色深渊瞬间消失。他抽出面纸,慢条斯理地擦乾净手指上的酒液,变回了那个气质乾净的池叙白。
「所以,他不该点菸。」池叙白把面纸扔进垃圾桶,语气温和地看着还在发愣的白东民。「他应该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錶,计算着人体从二十三楼坠落到地面,需要几秒鐘。」
啪的一声,白东民手里的空酒瓶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进了桌底。
他猛地双手撑住桌面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掀翻。他满脸通红,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你……你这傢伙……」白东民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池叙白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不是国民英雄。」
「我是个演员。」池叙白平静地纠正他。
白东民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抓着自己那头乱发,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笑声在空荡的烤肉店里回盪,引得旁边几桌的醉汉不满地咒骂了几句。
「你知不知道这本剧本被几家公司退过?」白东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拍打着那本牛皮纸文件夹。「他们说太黑了!太压抑了!没有救赎,没有正义的警察来抓人!他们说这种片子拍出来,观眾会把电影院砸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人能把这种纯粹的恶演得让人心甘情愿地看下去。」池叙白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但我能。」
白东民死死盯着池叙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看池叙白,又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裴秀珍,突然像洩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
「没用的。」白东民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变得苦涩。「就算你肯演,我们也拍不成。我身上连付明天房租的钱都没有。这部片子没有大场面,但需要极其精緻的室内佈景和心理空间的营造。没有投资方会把钱扔进一个註定过不了主流院线审查的无底洞里。」
裴秀珍这时才清了清嗓子,从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
「白导演,关于资金的问题,你不需要担心。」裴秀珍将文件夹推到白东民面前,语气恢復了她作为王牌经纪人的俐落。「叙白现在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招牌。泰成集团虽然封杀我们,但这个圈子里想看泰成笑话、想从叙白身上分一杯羹的独立资本多的是。」
裴秀珍看着白东民那不敢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会以轨道娱乐的名义成立专项基金,这部电影的製作费,我们全包了。」
白东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着文件夹里的那些数字,感觉像是在做梦。他抬起头,看着池叙白,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你们想要什么?控制权?要我把姜医生的结局改成被绳之以法?」
「我要完整的剧本詮释权。」池叙白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无比认真。「拍摄期间,你不可以干涉我对角色的二次创作。只要你保证电影的基调不变,剩下的,交给我。」
白东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他写了十年的剧本,见过无数为了往上爬而妥协的脸孔,但唯独没见过像池叙白这种,明明已经站在了阳光下,却非要拉着他一起往无底深渊里跳的疯子。
「成交。」白东民咬破了嘴唇,嚐到了一丝血腥味。他伸出那隻沾着油污的手,「如果我们这部片子真的被全韩国抵制,我就去汉江陪你跳下去。」
池叙白伸出乾净的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我保证,他们连抵制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会坐在电影院里,忘了怎么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