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凌晨的冷麵与褪色的光环
首尔的凌晨三点，麻浦区一条偏僻的巷弄里，闪烁着一块有些接触不良的塑胶招牌。
这是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平价冷麵馆。推开起雾的玻璃门，空气中瀰漫着一股熬煮牛骨与发酵水萝卜的微酸气味。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角落那台老旧的映像管电视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知雅坐在有些黏腻的塑胶椅上，灰色的针织衫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反而熟练地拿起桌上的不锈钢剪刀，将碗里那团带着冰碴的蕎麦麵剪开，接着倒了两圈白醋，加了一匙黄芥末。
裴秀珍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手机，萤幕的亮光打在她疲惫却亢奋的脸上。
池叙白坐在两人对面，安静地搅拌着碗里的麵条。冰凉的麵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这不是他记忆中林森北路那种带着热气与滷肉香的宵夜，但这种冷冽酸爽的味道，却异常适合用来浇熄这几天在血液里翻滚的焦躁。
电视机里的夜间新闻正在重播。画面上，崔道赫双手被盖着一块蓝色的布，在两名调查官的押解下，低着头走出泰成集团的大楼。闪光灯像是一场暴雨，将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慢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老了十岁。」宋知雅咬断一截麵条，看着电视萤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别人的演技。「昨天下午他还在顶楼的办公室里对着董事会咆哮，今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泰成那些老狐狸，切割得比谁都快。」
宋知雅转过头，看着正在低头吃麵的池叙白。「你这经纪人，现在手段比那些大企划社的理事还要狠。看来我是找对了新东家。」
池叙白放下筷子，拿了一张廉价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沉静。
「前辈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轨道娱乐这种连招牌都还没掛正的小公司，秀珍姐当然不能让你失望。」池叙白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半分奉承，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不过，泰成集团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现在是被舆论打懵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们一定会在各种资源上封杀我们。」
「所以我们要趁着这阵风，把根扎得更深。」裴秀珍伸手揉了揉眉心，疲倦感终于在此刻涌了上来。「叙白，你知道你现在在网路上是什么形象吗？他们叫你『忠武路的良心』，是敢于对抗财阀的国民英雄。从傍晚到现在，我的信箱已经被各大电视台和电影公司的剧本塞爆了。」
宋知雅端起冰凉的麵汤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国民英雄？这标籤可不好贴。观眾把你捧上神坛，是因为你替他们骂了他们不敢骂的人。但如果你接下一部戏稍微有一点瑕疵，或者演了一个不符合他们道德标准的角色，他们会把你摔得比崔道赫还惨。」
池叙白看着碗里残留的冰块，体内的微异能情绪共振在这一刻微微泛起涟漪。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里，正有无数双眼睛透过网路看着他，那些视线带着炽热的赤红色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那是群眾的造神运动，狂热，却又无比脆弱。
「我不会当他们的英雄。」池叙白站起身，走到柜檯前结帐。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有些皱摺的韩元纸钞递给打瞌睡的老闆，转头看向两个女人。「英雄是会褪色的，但怪物不会。」
三天后，轨道娱乐的办公室。
这间原本冷清的工作室，现在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裴秀珍不得不临时聘请了两个助理来接电话和整理文件。宋知雅的解约事件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娱乐圈掀起了滔天巨浪，但由于泰成集团正深陷城南新区案的泥沼自顾不暇，宋知雅的离开竟然出奇地顺利，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法律阻击。
池叙白盘腿坐在沙发上，小皮趴在他的大腿上发出平稳的呼嚕声。面前的茶几上，堆着足足有半个人高的剧本。
「这十本，是三大电视台明年的黄金档期。」裴秀珍指着左边那一叠，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角色清一色都是正义的检察官、替底层发声的律师、或者是为了復仇隐忍不发的警察。片酬开到了单集五千万韩元，这是顶级一线男星的价格。」
她又指向右边稍微薄一点的一叠。「这些是商业电影的邀约，泰成集团倒出了很多市场份额，几家竞争对手现在都在抢你。给的都是绝对的男一号，剧本我看过，四平八稳的商业片，只要你正常发挥，票房绝对有保证。」
池叙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装订精美的剧本封面。
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缓缓开啟。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剧本散发着各种顏色。左边那些电视台的剧本，大多是刺眼的明黄色或浮夸的亮蓝色，那是刻意迎合大眾口味、充满了工业糖精与虚假正义的色彩；右边那些商业电影，则是闪烁着铜臭味的暗金色，没有灵魂，只有精密的票房算计。
池叙白闭上眼睛，将手收了回来。
「全推掉吧。」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正在喝咖啡的裴秀珍差点被呛到，她瞪大眼睛看着池叙白。「全推掉？叙白，你疯了吗？我知道你不想被这国民英雄的标籤绑架，但这些资源是别的演员做梦都求不到的。你现在需要一部大男主的戏来巩固你的地位，总不能一直演变态和替罪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