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话的不是白东民,而是池叙白。
池叙白看着宋知雅,那双幽深如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已经将宋知雅此刻的状态尽收眼底。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带刺的酒红色,那是长年在名利场里廝杀所练就的防御机制,坚不可摧。
「前辈,白导演说得对。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池叙白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病人,「你刚离开泰成,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证明自己的强大。你害怕一旦示弱,就会被这个圈子生吞活剥。带着这种盔甲,你进不了姜医生的诊所。」
宋知雅咬紧了牙关。池叙白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无留情地切开了她引以为傲的偽装。她想起昨晚独自在家时,看着银行帐户被冻结通知的那种焦虑,那种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
「你凭什么认为我卸不下盔甲?」宋知雅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死死盯着池叙白。「试戏。就现在。第四十七场,尹书妍第一次对姜医生崩溃的那场戏。」
裴秀珍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空气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这不是试戏,这是一场残酷的心理博弈。
池叙白没有拒绝。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开始吧,书妍。」他连称呼都换了。
宋知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身为顶级演员,她调动情绪的速度极快。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的凌厉已经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与迷茫。她微微佝僂着背,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是一个在暴雨中找不到避风港的旅人。
她开口念出剧本里的台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哭腔:「姜医生,我昨晚又梦到那隻手了。它掐着我的脖子,我发不出声音。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昨天甚至还在演奏会上笑了,但一回到家……里面全是空的。我该怎么办?」
这段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无论是肢体的瑟缩,还是台词里的脆弱,宋知雅都拿捏得极其精准。裴秀珍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白东民也微微挑起了眉毛。
然而,池叙白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冷漠地看着宋知雅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猴戏。
足足过了十秒鐘,宋知雅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池叙白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向前倾身,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隔着桌子,轻轻点在宋知雅交握的双手上。那种触感极其冰冷,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体温。
池叙白的微异能与绝对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完美结合。他没有释放出任何压迫感,反而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绝对的黑洞。他吸收着宋知雅刻意营造出来的悲伤,然后反馈给她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死寂。
池叙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宋知雅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根本不怕那个梦。」池叙白的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她的灵魂,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与拆穿谎言后的愉悦。「你怕的,是失去那些看你在演奏会上笑的观眾。你怕你一旦真的好了,你就再也拉不出那些能够打动他们的悲伤音符。你享受这种痛苦,因为这是你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这是池叙白用姜医生的逻辑,结合他对宋知雅真实心理的侧写,临场发挥的对白。
宋知雅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衣服扔在雪地里的真实恐惧。池叙白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作为一个演员、一个常年依靠消耗自我来换取掌声的女人的最深层恐惧。
她想反驳,想用她那双料影后的气场把这股压迫感顶回去。但在池叙白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注视下,她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叙白的手指缓缓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她的手腕脉搏处。
「你的心跳很快。你在害怕我,还是在害怕你自己?」池叙白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把你的骄傲收起来吧。在这里,你只是一具生了病的标本。而我,会把你一点一点地拆开,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宋知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看着眼前的池叙白,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演技在他的绝对真实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不堪一击。她不是在演尹书妍,她就是那个被姜医生逼到无路可逃的猎物。
白东民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分镜稿散落了一地。他像个疯子一样鼓着掌,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恐惧!」白东民指着还在发抖的宋知雅,「刚才那一瞬间,你真的怕了!你不是在演脆弱,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要被他吃掉了!太完美了!池叙白,你他妈的就是个天才!」
池叙白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他眼底的那抹幽蓝色深渊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带着清冷气质的演员。他拿出一张卫生纸,轻轻擦了擦刚才碰过宋知雅手腕的指尖。
「前辈,承让了。」池叙白语气平和地说道。
宋知雅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池叙白那张平静的脸,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兴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拒绝所有大製作的邀约,选择这部没有明天的独立电影。因为在这个名为表演的地狱里,只有这种把灵魂撕裂再重组的剧本,才能满足他那无底洞般的飢饿感。
「我演。」宋知雅咬着牙,死死盯着池叙白,「尹书妍这个角色,我接了。池叙白,我倒要看看,这部戏拍完,是你在镜头前把我吞噬,还是我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裴秀珍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两个疯子加上一个酒鬼导演,这部吞噬者如果不是成为韩国影史上的神作,就一定会成为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復的陪葬品。
「那么,」池叙白看着会议桌上的三人,轻轻敲了敲那份牛皮纸剧本,「准备开机吧。这场属于怪物的晚宴,该上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