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头的疑云不散,她略带困惑地客气问道:“温董, 您来这里, 是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作答。他不露声色地将视线放低,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待他收回视线,语调依旧平淡,无甚起伏:“没事了。”
又补了一句:“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云今:?
难道他大费周章不辞辛劳,从温氏双子塔那间奢侈舒适的高层办公室动身, 一路驱车又乘船,跨过被台风摧毁的码头, 走过遍地残枝、淤泥漫溢的土路,跋涉至此,就只为了亲眼来确认她是否平安?
门里门外, 不过一步之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好像没有别的话了。
走廊上的氛围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反常。宋云今握着门把的手默默收紧, 心里想着不知道这算不算对话已经结束,那她该不该把门关上呢?
“宋小姐。”男人突然开口,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与下午在村委大院演讲时干练的低马尾不同,回到房间后的她,随手扯松了发圈,乌顺的长发如流云泻下,托着那张小巧的脸盘。她的肌肤是匀净细腻的白,细长乌黑的眉眼如在宣纸上以淡墨勾勒,画上去的一般,盈盈动人的漂亮。
她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因为迟迟等不到,她微微歪了一点头,薄薄眼皮撩起,露出那双柔亮的眸子,认真看人时,像一只瞳色很黑、神情很温顺的小动物。
台风扫荡后的第一个夜晚,在这座断电荒僻的小岛上,这位来意不明的不速之客叩响了她的房门。
他用深沉得难以琢磨的目光缚住她,声音又低又认真:“可否赏光一起吃个晚餐?”
等待她回复的间隙,男人一直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蛇骨戒。莹透的玻璃种翡翠,一方幽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也跟着流转,明明灭灭的,仿佛那汪春水在指间活了过来。
他转得很慢,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某种经年的习惯——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给自己一个可把握的支点。
这段时间,他滞留在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这座地中海东部最大的集装箱港,是船舶通往大西洋、印度洋、黑海的必经中转港。温氏海运在比港的每一笔投资,都牵系着中欧海上快线的关键发展,关乎集团远洋版图的扩张,事务繁杂且千头万绪,一时未能顾上国内。
直到港城的1级台风红色预警推送到他手机上,温澍予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收尾手头要务,启程回国,可即便争分夺秒,还是没能赶在台风来临前抵达。
宋云今以为,他是从港城就近乘船赶来的。
殊不知他是从希腊比港驱车至首都雅典机场,搭乘私人专机飞回港城,落地后又马不停蹄,直奔歧连港码头,再乘船往灵奚岛上来。
这一路风尘仆仆,飞过大半个地球,跨越万里山海,最终他以一身潇洒倜傥、云淡风轻的模样,姿态讲究地立在她门外。
他刚登岛便听闻她在村委大院召集了全村开大会,便命保镖先前往村委大院。
下午大院门口的街道对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温澍予独坐后排,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风暴过后的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带着雨后新生的味道涌入。
他保持着惯常的静坐思考状态,闭目凝神般,将扩音器里传出的她的整场演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工作中的她,当真耀眼得无可比拟。头脑强大冷静,善机辩,懂制衡。她没有空谈城市发展,要舍小家为大家,也没有用拆迁利益来诱惑,而是另辟蹊径,抛出一个全新观点。
她说,人与飞禽走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有长远的思虑,懂得为子孙后代计。
灵奚岛周边浅湾里的海龟,会有专业人士为其寻觅适宜的栖息地,绝不会为图发展,肆意破坏生态平衡。动物留守一方,是顺应自然、择良境而居,可人类的追求,从不止于小小一隅。
她提起石山川,提起连月,提起他们未来的广阔天地,难道要因为上一辈的安于现状、固步自封,就让世世代代的灵奚人,永远画地为牢。
她还当众承诺,搬迁之后,温氏海运将为所有求职无门的村民,安排海边港口的稳定工作;寰盛的懿善基金会,也会为岛上的孩子们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到此处,车内端坐不动的温澍予,眉峰极轻地一挑。
她思路跳得这般活跃干脆,还没事先与他通过气,便顺口替他的企业,应下了上百口人的生计托付。
倒是一点也不同他见外。
面对大半动摇的村民,和小部分嘀咕说这次台风是老天帮了她的质疑,她说:“我不觉得这场台风是老天在帮我。恰恰相反,它是在帮你们,帮你们打破桎梏,去迎接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