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瞬间将格局拉至高处,既化解了质疑,又道出了真切的期许。这番言辞之精妙,立场之坦荡,连他这样见惯风浪的人,都忍不住想为她鼓掌了。
温澍予提出的晚餐邀约,宋云今实在找不出推脱的由头。
他是她如今最重要最倚重的合作商,此番顶着台风余威登岛,无论是出于担忧她的安危,还是来岛上视察项目进度,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招待。
于是,原本说好的四人晚餐,转头变成了五人晚餐。
令她庆幸的是,迟渡相较从前稳重内敛了许多,不再是动辄叫人下不来台的性子。哪怕看到她和温澍予一同从楼梯上下来,他的脸色也只是阴了一阴,没有说什么尖酸的话。
台风导致电路故障,餐厅里临时用应急灯照明。数十支长短不一的白蜡,错落地点燃在他们周边的圆桌上,光线飘飘忽忽地暗,蜂蜜般的暖黄光泽充盈视野。
今夜餐厅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整个用餐过程相安无事,许是多了个陌生人的缘故,五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没有多余的交谈。
直到主食面条端上桌后,身旁的温澍予并不急着动筷,而是侧首向她看来,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凉淡如水,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指向性。
宋云今迎上他的视线,起初没懂他眼中的深意,等到他低眸,平静地扫了一眼自己碗里漂浮的点点翠色,她才恍然醒悟——他不吃葱。
上回在寰盛中心楼下的简餐店,是她一时唐突,未经允许就擅自挑干净了碗里的葱,和他交换。一次意外的顺水推舟,倒像是开了个坏头。现在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照顾,竟生出了理所应当的期待。
源头毕竟在她。宋云今权当自己是个尽责周到的东道主,将每一粒葱末都挑干净,然后把碗推到他面前:“可以吃了。”
对方接过后彬彬有礼地道谢。
全程她都没敢抬头,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感知到来自桌子对面的那道强烈犀利的视线。
只要不和迟渡对视,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她抱着这样的鸵鸟心态,正要低头吃自己的面。
对面的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清脆的声响,如同某种大事发生前的预告铃。
宋云今没办法地抬起头。
对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迟渡坐在她对面,下颌线忍耐收紧,锋利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喉结,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烛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聚成两个小小的、跳跃的光点,又被某种情绪压得阴鸷,像飘摇不定的焰影,倒映在幽幽寒潭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冷而清晰:“我也不吃葱呢。”
言下之意,她不能厚此薄彼。
两人对峙般凝望半晌,出于一种本能的担忧,担心若不遂他的愿,他真能做出更过激的举动。宋云今无声认输,又把他的碗端过来,低眉耷眼,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怎么沦落成了专业挑葱花的?
他们这边风雨欲来,一旁的石山川和连月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石山川大大咧咧,只当温澍予是新来的大老板。他看不懂成年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拉扯,见宋云今挑完一碗又是一碗,她挑得慢,等她挑完第二碗,面都要坨了。
少年人心直口快,想着都是男生不分彼此,于是很仗义热情地对他的迟哥说:“哥,你吃我这碗吧,我刚把葱挑完,一口没动。”
说着便要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可是看到迟渡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成冰的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窝囊挑葱的宋云今,都快要在她身上盯穿一个窟窿了。
下一秒,那道寒意森森的视线转向自己,石山川后背猛地一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石山川立刻识相地闭嘴,和置身事外的连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默缩回手,拿起筷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只在心底默念:死嘴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