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威(5)小队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派对, 一直拖到五月下旬才举办,由陈咿张罗,盘下了一栋城郊带花园的别墅, 举办了一场小型派对。
别墅的白色外墙爬满了半墙的蔷薇, 后院有一大片草地, 草被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种着一圈绣球花,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环境十分宜人。
派对的主题叫“花儿与少年”。
没什么复杂的含义, 就是陈咿正在看这档综艺, 于是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觉得这个词念起来有青春的味道。而为了契合“青春”二字,这次的主题色被定为绿色, 陈咿提前在群里叮嘱过, 让大家都穿绿色的衣服来。
这次活动毕竟热闹。
不仅小队的小伙伴们都到了,“家属”也悉数到场。
陈咿和江雾的家属自然不必多说, 早就在旁边鼓捣炭火,积极为大家烧烤了。
许清嶙穿着一件白色印绿苹果的短袖,正低头用夹子翻着烤架上的牛肉串, 低头时颈上的项链会低低垂下来。
李未孤穿得特有创意, 一件迷彩元素的短袖, 他正往玉米上刷酱汁,动作不紧不慢, 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rap。
两个人各干各的, 偶尔交换一下调味料,谁也不嫌谁碍事,火苗偶尔蹿上来, 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好远。
这次雷昊元和赵致政也带了他们的女朋友来。
雷昊元的女友是他学校的同事,教英语的,叫陈薇。
陈薇是那种小猫咪长相的姑娘,微微上翘的大眼睛,嘴角也若有似无地天然上翘,笑起来的时候慵懒又迷人。
她身高一米六五,不矮,可雷昊元实在太高了,足足比她高了三十公分,两个人第一次并排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大家都嚷嚷着这才是“最萌身高差”。
赵致政的女友是他高三的同学,当然,也是陈咿高三时候的同班同学,叫李开荷。
那时候李开荷是他们尖子班里最不在意外貌管理的女孩,因为打理长发麻烦,会浪费很多学习时间,她干脆剪短,留着比男生还短的头发,全年穿着校服,从来也不追求新潮的话题,没有手机,往家里打电话都是借别人的。
她学习刻苦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但没人想得到她的外貌会有今天这样的脱胎换骨。
此刻她的短发已经留长,卷成及腰的大波浪,耳垂上坠着一对宝格丽的耳钉,正坐在遮阳伞下面和陈咿,江雾以及陈薇一起打麻将,摸牌的那只手上挂满了梵克雅宝和卡地亚,动作从容又利落。
原来她并不是不爱美,而是她从不把外表上的美丽排在第一顺位,她不是美丽的奴隶,于是当她的见识提高,收入丰厚之后,她自然有能力让美丽服务于她,找到最适合自己,自己也最喜欢的风格。
她现在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老板,女强人类型,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都能落在点子上。
她和赵致政都是家境贫寒,靠自己一路拼上来的,由于性格不同才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赵致政选了稳妥的考公路线,她则在考上名校之后整合资源自己创业。
一年前他们在一次追尾事故中重逢,两个人下车查看,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约会,两个人的工作都忙,可还是能抽出时间在路边的咖啡店里坐整整一个下午,把高三毕业之后缺失的那几年一点点缝补了回来。
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
一圈四个女孩全是清一色的绿。
陈薇穿了一条牛油果绿的吊带裙,李开荷是浅草绿的连衣裙。
陈咿则穿了一件草绿色的针织短袖,下身是白色短裤,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江雾坐她对面,穿的是新中式改良的吊带绿纹旗袍,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一手摸牌一手喝茶,姿态闲散。
牌桌上笑声不断,陈薇摸了一手好牌舍不得打,捂着牌面不让人看,被其他三个人追着说“快出快出”,她偏不出,抱着牌往后一靠。
李开荷就沉稳得多,每次出牌之前都会想两秒,打出之后看到别人吃碰也不慌,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穆席席没和她们一起,她一个人在泳池里游泳。
泳池不大,但水很清,蓝蓝的一池子嵌在草坪一侧,像是谁在地上挖了一块天空出来似的。
游泳是她今年才刚刚学会的,一见到水就亲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化身浪里白条,多游几个来回。
由于初学,目前只会游蛙泳,姿势不算标准,但胜在有劲头,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连体泳衣,乍看之下更像一只小青蛙了。
游到泳池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她趴在泳池边沿喘了口气,看了看岸上牌桌那边笑声不断的四个人,又看了看烤架那边正在忙碌的男人们,感受着水波轻轻拍打自己的锁骨。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
倒也不是不想谈,就是总觉得遇不上一个真正让她可以很心动,不顾一切想谈恋爱的那个人。尤其是看到自己好姐妹的爱情都这么真挚热烈,她就更不想将就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许清嶙和李未孤这样的男人呀。
可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她们能遇到他们的真命天子,我就不能遇到我的呢?
穆席席的烦恼其实是许多普通女孩共有的。
她担心真爱不会降临,又担心早已错失真爱;担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又担心如果一直顺从自己的心走,等真的错过了又会后悔。
她这几年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工作上,互联网的风向一变再变,她利用自己的专业,从传统地写新闻稿件,到运营自媒体,再到做自己的播客,反响都还不错,现在也有了固定的粉丝群体。
她正打算下半年的时候出一本书,书名她都想了几个版本,还没有最终定下来,但在心里跟自己说“今年一定要把它顺利完成”。
这几年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变得缓和了不少。
也许是父母年纪大了,管不动了,而恰好她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双方之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自动松了一点。
还有就是家不常回了,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摩擦自然也就少了。
当然,她心里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父母老了之后就会想要依靠孩子,当一方变成弱势群体的时候,心理上总会矮一截。
当年很小很小的她面对父母的权威是这样,现在日渐年迈的父母面对已经独立了的她也是这样。父母子女一场,有时候真的是很难讲清的课题。
她决定慢慢地放下自己,好好地跟父母相处,不怨恨,也不忘记,能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她又游了两个来回,才从泳池里上来,裹上浴巾去拿喝的。
路过雷昊元,他正蹲在烧烤架旁边生火,准备炒菜,脸上蹭了一道炭灰自己不知道,陈薇远远地喊了一声“你脸上有灰”,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蹭到了另一侧,陈薇看不下去了,骂了声“大傻子”。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已经烤好了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冒着热气和焦香。穆席席端起托盘走到遮阳伞下,把食物放在牌桌旁边的小圆几上:“来来来,先吃先吃,打牌哪有吃东西重要。”
陈咿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打出去:“糊了。”
李开荷看了一眼她的牌面:“你什么时候听的牌?我怎么完全没发现。”
陈咿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你们笑话雷子的时候啊。”
“……”
女孩们牌也打累了,就三三两两散到树荫下的秋千架和遮阳伞旁边,和男生们集合。
穆席席坐在秋千上,晃着脚,听着旁边陈薇和雷昊元在争论到底是谁把辣椒粉放多了,听着赵致政和李开荷在聊最近看的某一本书。听着江雾和李未孤嶙在讨论昨天晚上吵架到底是谁的错,以及偷瞥了好几眼陈咿和许清嶙,他端着果盘,她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就自动喂给她一块。
所有的声音都浮在夏日的空气里,轻飘飘的,穆席席被她口袋里的消息提示音提醒回神,她拿出一看,刚刚到账二十万块的广告佣金结算尾款,她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她还有这群人。这大概就是青春留给她的,最沉甸甸的礼物了。
整个后院的空气都被香味填满。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大托盘上,牛肉串滋滋地冒着油泡,边缘微微焦脆,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粉;鸡翅的表皮烤成了金棕色,边缘微焦;玉米棒被分成小段,每一段都刷了黄油,表面亮晶晶的。
雷昊元炒了一大锅花甲,陈薇在旁边帮忙摆盘,端了那盘花甲上桌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甩了甩手,雷昊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烫着吧?”
陈薇把手伸到他面前:“你吹吹。”
雷昊元真的低头吹了一下,被陈薇笑着推开了:“你也太实诚了。”
雷昊元挠挠头,又转身去盛另一个炉灶里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他今天是主厨,尽管桌上有一半的菜都是买现成的,不过能炒好几盘口味迥异的菜品也是实属难得了。
大家放着好好地桌子不用,所有人围坐在草坪上铺开的那张野餐垫上。
野餐垫也是深绿色的,和今天的主题色很搭,上面摆满了盘子,碗,杯子,还有几瓶冰好的饮料和啤酒。
太阳正在慢慢往西偏,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的热白变成了偏暖的金黄,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雷昊元倒满了一杯啤酒举起来:“来来来,十周年啊,我先敬一杯。”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咿身上,“来,第一杯敬陈咿,因为我发现啊本质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和陈咿有联系才会聚到一起。”
是啊,穆席席和江雾都是陈咿的好朋友,赵致政是陈咿的前桌兼班长,雷昊元是因为当初有小小地喜欢过陈咿才会加进来。这个圈子好像真的是围着陈咿组建的。
陈咿被他这么正式地一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端着杯子站起来:“别别别,什么敬不敬的,一起喝一杯倒是真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酒杯,饮料杯,奶茶举成一圈,在餐桌上方聚拢:“威(5)十周年快乐!”
雷昊元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喊:
“快乐!”
“永远快乐!”
“威(5)的第二个五年计划圆满成功!”
许清嶙在喊声里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她正笑得眼睛亮晶晶,他看着她,把手里的啤酒轻轻碰了一下她杯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十周年快乐,小仙女。”
“小仙女”三个字是陈咿在群里的头衔。
陈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十周年快乐,祝贺你编外人员转正式员工。”
许清嶙笑了一下。
坐定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
雷昊元夹了一大块花甲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说真的,回想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十年特别不真实?”
他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谁想得到十年之后咱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块儿?”
赵致政推了一下眼镜:“别的不说,许清嶙和李未孤还能坐在这,确实是没想到的。”
许清嶙:“……”
李未孤:“……”
“确实啊,某人当初说走就走。”穆席席毫不客气地接话,先是看了眼许清嶙,说完又瞥了眼李未孤,“某人也一样。”
“得了啊,别再旧事重提了,我当初走,是被逼无奈。”许清嶙切了一声。
“我也一样。”李未孤说。
江雾在对面慢悠悠地吃一只虾:“所以呢,对席席来说,他俩离开是最难忘的事情吗?”
穆席席愣了愣说:“也不算吧?”
“要不要每个人都讲一件最难忘的事?反正十周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陈咿忽然提议,表明了和江雾两人都想岔开话题。
雷昊元第一个表示赞成:“好啊,从谁开始?”
“从我吧。”穆席席主动举手,“我先来。”
穆席席目光移到了陈咿脸上。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最难忘的……是高二那年的元旦话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其实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印象深刻的回忆。
“那一年陈咿导了《樱桃园》,结果演出前,我妈不让我演,要我辞演。后来陈咿叫上许清嶙和雷子,三个人拎着水果牛奶跑到我家去,想劝我妈改变主意……”
穆席席声音有些辽远,那天客厅里的对峙,许清嶙被李英蓝直接打断的那些话,雷昊元插不进去嘴的窘迫,还有陈咿揽着她的肩膀鼓励她的一幕幕,都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她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每一句话都说得平平的:“我永远记得许清嶙说的话带给我的震撼,他说既然家人给不了你钱财和权利,就不要来指手画脚你的人生。你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只有捂住耳朵往前冲。”
这句话说完之后,穆席席看向许清嶙,许清嶙抬头,对她无所谓地一笑,眉眼清澈,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瞒着我妈报名参加了演出,元旦那天她突然来了后台。”穆席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她拉着我不让我上台,我挣脱了,并且在那天我宣布我要转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陈咿看着她,眼睛已经红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亮光在串灯下晃动着,她知道她的朋友一路走来,顶天立地。
“所以对我来说,威(5)不是什么‘高中时候的朋友’,你们是给我勇气的人,是我一辈子的宝藏。”穆席席笑了一下,“好啦,我的说完了。下一个吧。”
没有刻意煽情,但大家都有点泪目。
四周安静了几秒。陈薇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真好。”
她并不认识那个时候的穆席席,但她听懂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雷昊元接过话头:“那下一个我来。”
他看了一眼陈薇,又看了看其他人,最终硬着头皮把目光对视上陈咿:“既然席席都敢这么坦荡回忆往事,那么我又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最难忘的……是高二的时候,我借我哥的名义网恋,后来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让你俩误会至深,对不起,其实我想说,那也是我青春期最灰暗的时光,我每天都在自责。”
陈咿听完之后,久久未语。
许清嶙知道,有些事是一辈子的疙瘩,即便还是能一起吃一起玩,但只要提起那件事,就会有超脱友情的感受出现,比如酸涩,比如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