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记得身边的人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不会放在心里去，除非跟我有关系。
bat先生现在跟我有关系了，他那句自嘲一样的坦白自然而然被我翻了出来，细细琢磨。
随后我就意识到了，除了他以外，这儿所有的蝙蝠侠都是布鲁斯·韦恩，格格不入的他八成很不想当蝙蝠侠。
因为蝙蝠侠被贫穷诅咒了，因为蝙蝠侠只能穿一身黑，上下半张脸会被晒得肤色不一样，还因为——他也会被所有人当做布鲁斯·韦恩，但他明明不是。
“我就想到这些，没有别的了！”我颇为得意地昂头，接受爸爸和韦恩先生发自内心的夸赞。
“说得很棒，宝贝，非常、非常一针见血……但我想，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我不满：“嗯？”
韦恩先生低声：“我们根本不了解他，关于他的过去，他成为蝙蝠侠的原因，我们一无所知。”
“有个人知道。”爸爸闭眼，短暂沉吟后，重新看向我们，“你传输回来的漫画，batn和布鲁斯已经带回去看了，以他们的速度，至少也要一两天才能全部过一遍。”
他这话是对韦恩先生说的。
韦恩先生点头，仰望前方的自由女神像，抬手按住伪装对话用的耳机，语气颇为感慨：“只是蝙蝠侠的个人刊漫画，几十年下来就有几百卷，其他人先算了，一时半会儿看不过来，让他们挑重点吧。”
别看他此时表现得十分稳得住，我还记得呢，昨天他上网一搜，搜出五花八门各个版本的蝙蝠侠漫画、动画、电影时，表情可是精彩极了。
每个蝙蝠侠大概心情都很复杂，他们的人生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虚拟漫画，也许迎面走来的每个人都知道蝙蝠侠，了解蝙蝠侠所经历的一切。
他们世界的虚拟超级英雄又成了活生生的人，出现在面前，罗杰斯爷爷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们同样知道罗杰斯爷爷的一切——被漫画家画出来的那部分。
“我知道美国队长！”坐在爸爸腿上的小布鲁西踊跃发言，“爸爸给我买过美国队长的漫画，还有蜘蛛侠！出版公司好像叫，漫威？我看了不少呢。”
可能是感觉有拉踩嫌疑，他的声音悄悄变小：“……但我更喜欢灰幽灵，他更酷。”
韦恩先生认同：“对，我小时候看过，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关注，也就是前两年，和迪克一起看了一部漫威漫画改编的电影，感觉还不错。”
爸爸光听不说话，我始终等着他的声音呢，见他半天没反应，便主动插嘴：“爸爸，我们也看！韦恩先生，你说的电影叫什么名字？”
韦恩先生：“哈哈，《钢铁侠》，我听迪克说过，漫画的人气不高，拍成电影后倒是非常火爆，我们回去以后可以一起看……先让我想想要怎么找到播放途径。”
“嗯？当然没问题。”爸爸回过神，笑着答应了下来。
他顿了顿，才对我们说：“batn刚才发来了消息。”
“交给你一个小任务，撒拉。”
我：“！”
“只要你有空，你就帮我们看看漫画，从——蝙蝠侠刊第436期开始。”
“没问题！”
看漫画好哇，我喜欢，看完爸爸想让我提前看的部分，我就从头开始。
而且我完全没有爸爸他们惊闻自己“变”漫画的心理压力，我不认为薄薄一张纸就能影响得到我们，如果我们的人生全是别人画出来的，那就显得我们本人太没用了吧。
最简单的例子：蝙蝠侠的智慧只属于他自己，没有人能替他灌输。
听说是关于蝙蝠侠的漫画，小布鲁西也有些眼巴巴：“我能看吗？”
爸爸：“那是别人的未来，你会走上一条全新的路，成为更优秀的布鲁斯·韦恩，保持新鲜感，别让我们影响你。”
“你们已经在影响我了！不如说，因为遇到了你们，我才能变成更优秀的布鲁斯·韦恩。”
小布鲁西嘴上反驳，心里美滋滋的，显然已被说服，欣然同意远离剧透。
“最优秀的布鲁斯”目前只有小小一只，离目标还远得很，就像我要看的漫画，一本本堆起来能把我淹没，得慢慢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韦恩先生用时一上午加半个下午，几乎带我跑遍了大半个纽约。
说是参观纽约知名景点，但除了最具代表性的自由女神像，后面他带我去的地方稀奇古怪，我单方面认定是纯粹乱逛。
我们去好几所学校逛了一圈，接着又去几家看不出特别的公司转了转，之后我们的脚步还涉及了律师事务所、路边随便逛到的普通民居……
韦恩先生有着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强烈自信，无论他走到哪里，皆能与任何人相谈甚欢，突然敲人家门拜访，也没被主人赶出来过。
我看着他去一个地方，就把自己涂涂抹抹换一张脸，变身为套近乎对象的远方亲戚或者朋友的朋友，内心实在叹为观止：没见他把这些瓶瓶罐罐藏在身上啊，到底怎么变出来的？
我怀疑他背着我走上不归路，偷偷当蝙蝠侠去了，于是赶紧掀开他的外套，试图刨出那根什么都能藏的万能腰带。
韦恩先生敏捷地躲开，用他刚和盲人律师亲切相握的手按住我的头：“我不是我没有，宝贝，你得知道，作为一个经常会被绑架勒索的倒霉首富，偶尔也需要掌握一些伪装技巧。”
我：“啧。”
在迦勒底打瞌睡的小布鲁西惊醒：“我以后会经常被绑架？确实好倒霉，我要从现在开始学习！”
爸爸把困出泡泡的小男孩抱回房间睡觉，隔了一会儿再回来：“能找到的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都见过一面了，你的结论？”
三五下扯掉伪装的韦恩先生牵着我，坦然自若地走在路上：“和昨天的结论一样。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被抹除了，失去超能力的当事人无一例外，全部正常，他们都拥有完整不突兀的记忆，对现有的生活相当满意。一部分反派倒是略有不满，但没能力搞出更多的事儿，揍一顿就老实了。”
“但你昨天根本没必要冒险揍金并，他本身就是世界顶尖的格斗高手，你差点被他拖住。”爸爸批评他。
“抱歉，顺手。来都来了，不揍点什么总觉得缺了个重要的步骤。”
韦恩先生毫无愧疚之情，接着说：“如果这个世界在被圣杯影响前，曾经有过复仇者联盟，那就有个问题：我没找到雷神。这老兄本人就是超自然现象，没有人类能活几千岁，圣杯总不会把他直接弄没了？”
“同理，我也没找到变种人，变种人全体消失了——我应该没记错吧，x战警也是漫威名下的漫画？迪克爱看的电影有点多，我只跟着随便看了几眼，没记错就行。”
“假设有人向圣杯许愿，不管是许愿抹除掉所有超能力，还是许愿世界再无英雄和坏蛋，都没道理专门留下一批人，消失一批人……”
韦恩先生显然尤其在意这一点，一直喋喋不休，不知道为此牺牲了多少脑细胞。
我就丝毫不在意这些细节了，吃着韦恩先生终于舍得多买两个的冰淇淋，不亦乐乎。
虽然稍微对不起缺耳朵先生和超人先生，但这个特异点确实比上一个有意思得多，什么好吃的都有，没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疑似叛变资本家身份的韦恩先生悄无声息遭到我的嫌弃，如果把他换成布鲁斯就好了，布鲁斯才不会像他那么小气。
如果把bat先生换成爸爸……
我停下，忽然叫了一声爸爸。
爸爸及时回应：“撒拉？还想吃什么就让韦恩给你买，别听他瞎扯，他已经有钱了。”
“我这次没能跟爸爸待在一起，爸爸不会舍不得吗？”
我自己是有点点不舍的，可自从睡醒的爸爸出现在迦勒底的光幕中，他只在一开始变过脸色，随后的反应始终很冷静，让我颇为不解。
不是觉得爸爸不爱我了，我奇怪的还是那件事。
“嗯……我其实相当不舍。”
看不出来，可我理解，蝙蝠侠就是这样的。
“但我同样知道，你的世界可以更宽阔，不能只有我和布鲁斯。”
他这么说。
我震惊：“就是说，假如我和bat先生他们也搞好关系，【偶尔】和他们出去玩一玩，你不会生气对吗？”
爸爸说，没错，他同意并尊重祝福……哦不，他没这么说。
我用自己的脑回路理解了。
我的爸爸真是个大度的男人，他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女儿再多一个爸爸，懂事的我该拿他如何是好？
太苦恼了，我决定先看看漫画压压惊。
“撒拉，想不想吃纽约最好吃的甜甜圈？”
正好韦恩先生暂时放弃了纠结，提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我秒答应，同时顺着他手指向的方位，看到了一座屹立在钢铁丛林中心，却要比四周高出一大截，形状很是独特的大厦。
它像是在原有的大厦基础上，往顶部额外再搭了一层瞭望塔，但在应当留下醒目标志的位置，却空无一物。
韦恩先生的食指顺势滑落，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一指。
“甜甜圈店在那栋大厦附近，我们今天下午就在那儿待着，撞撞运气。”
……
18：27：24，托尼灰溜溜地滚出他的宝贝实验室。
实验室大门在他背后关闭并自动上锁，托尼·四十二岁·天才无需质疑·斯塔克先生只穿着一件汗水浸透的背心，工装裤不知何时被烫出几个小窟窿，捏在手里的扳手挥舞得够高，却不敢狠狠地落。
他能无情地勒令人工智能管家闭嘴，把自己关进自由小屋为所欲为，却不能不听七十五岁高龄老母亲“离开实验室，一天之内不许进来”的命令。
托尼想大声理论，他的灵感正在激烈迸发期，错过就是几十亿美金的损失，只有小鬼才需要被母亲提醒生活作息，并威胁不听话就告诉老爹——
“托尼！”
好吧，只有小鬼才爱跟老妈对着干，成年人自有潇洒的风度。
潇洒多金帅气的大富翁将扳手一丢，不情不愿地钻进浴室，洗掉满身的机油味，换上机器人送来的衣物，再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智能管家收到玛利亚最高权限的指令，将直通实验室的路径全数封闭，只有出门、下楼、散心的道路畅通无阻。
“sir，适当的活动有利于放松大脑。”设置成温柔女声的电子音实时提醒。
托尼翻白眼：“托你们的福，我不得不多花几个步骤，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自觉脑子还很清晰，至少记得自己午饭忘了吃，现在下去，晚饭刚好能赶上顿。
每秒钟就有千百万美金入账的百亿富翁不得不亲自下楼，为了隐晦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排除掉所有更有营养的晚餐选项，打算就去自家大厦对面的甜甜圈店解决问题。
他是这家店的常客了，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助理负责来买，但本人来的次数也不算少，店员对他印象很深，不会特意大惊小怪。
托尼对认出他的顾客的注目礼十分适应，墨镜象征性地遮住眼睛，但作为经常上电视的名人，大众自然认得出他来。
托尼·斯塔克生来就在万众瞩目之中，他是霍华德·斯塔克的儿子，远超父辈的绝对天才，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完全跟上他跳跃不停的思路，他孤高，他傲慢，因为他就是有不与人逢迎的资本。
这位天才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知道有多少人讨厌他，就有多少人爱他入迷，他的人生都这么完美、一帆风顺了，被人嫉妒不是很正常？
和老头子永远处不好的关系算是唯一的美中不足，托尼还很年轻时曾耿耿于怀过，但好在他与老头子之间总有母亲和老管家从中调解，关系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还有史蒂夫·罗杰斯，老头子交过的朋友中难得不那么讨厌的一个，他会在托尼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整理好始终留给他的房间，等他憋着一肚子火气过来敲门。
史蒂夫古板、固执、不许他吃垃圾食品、啰嗦起来让他头痛，托尼却意外地听得进去他说的话。
这是一位有故事的老人，他的故事在他的眼里，又在他的笔下。
托尼仍记得第一次读到“美国队长”的故事时的震撼。
他愣住了吗？当然没有，不过是目光稍稍停顿得久了些。
他当时追问史蒂夫，这叠画确定是今天才拿给他看的，之前、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确定没给他看过？
史蒂夫肯定地说，的确没有，他疑惑，但没法深究，就当做方才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没睡够的臆想。
他不能明说自己过于激烈的喜爱之情，只能拐着弯劝老人发表出去，他会给出亿点点支持，让更多人看见……这个不完美但就是该让所有人知道的故事！
史蒂夫同意发表，婉拒了宣传。
托尼气死。
史蒂夫要以他为原型画“钢铁侠”的故事。
托尼勉强决定原谅他。
史蒂夫突然犯了老年人的通病，开始相信什么“世界末日”，每天跑到公园做演讲，在他知道之前，受尽了嘲笑。
托尼：？？？
托尼火冒三丈，怀疑有不长眼的骗子骗到了他死脑筋的叔叔头上，结果查了半天，没有骗子上过门，他叔叔是自己做梦梦到了世界末日。逼近，每天担心得睡不着觉。
除开在公园演讲，他还在社区演讲，摸摸索索找到网络论坛，四处留言提醒——不出意外，通通被当做谣言，惨遭删帖封号。
发现连用洗衣机都要教半天、坚决不要人工智能小管家的叔叔，在网上居然无师自通开始注册小号，继续广撒网发帖，托尼竟有一种眼前一黑想吐血的感觉。
接着他就开始生气：你们两个九十岁老人是排着队来气我的？以为靠谱的这个突然不靠谱就算了，竟然挨了骂都不肯找我帮忙，把我托尼·斯塔克忘得够干净！
这次气得七窍生烟，一部钢铁侠漫画根本哄不好，两部才勉强。
不过，托尼暂时没空暗示史蒂夫他的和好条件，他忙着跟老头子一号赌气，赞足劲折腾他要在科技展上发布，足以改变时代的新发明。
此时便处于被迫的中场休息时间。
托尼取走他的甜甜圈，单手插兜，目不斜视往外走，顺耳朵听到了一旁两人的对话。
那两人应当是一对兄妹。
妹妹先说话：“好高啊！”
哥哥赞同：“高，但设计太浮夸。”
托尼听出他们大概率在说他的斯塔克大厦，当即就皱眉：什么审美？竟然说他钟爱的现代化设计浮夸！
路人的随口点评虽不顺耳，却不足以让托尼驻足，托尼正要继续迈步，妹妹又说话了：“也就这样啦。”
托尼：“？”
妹妹：“我要修一栋更高的楼，取我的名字！”
哥哥：“好！哥哥给你出钱，修全世界最高的。”
妹妹：“不要，我要用我自己的钱，你的钱还是用来给自己修吧。”
哥哥：“其实我有，虽说没这么高，但更注重实用性，内部娱乐设施也很齐全，全方面拉高我的员工的幸福度……”
托尼：“？？？”
这家伙想说斯塔克集团的员工不够幸福？甚至炫富炫到他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