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
项华化作的灰烬尚有零星飘在空中。阳光明晃晃地落在林间空地上,却始终照不进邬宵寒眼底的幽暗。
“闻人拂青早就不是十尾天狐了。他干涉了命流,以一尾为代价。你看见的,是他九尾时的身姿。我伏击了失去一尾的闻人拂青,从他身上得到那枚暖石,而你——”你误认了恩人。
将本该交给闻人拂青的温柔和包容,全数交到了一个错误的人手里。
你让那个错误的人爱上了你,剥去他赖以生存的尖刺和硬壳,让他相信,尽管天道从未善待过他,世间也仍有一人,毫无缘由地给他偏爱。
你让他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你让他试着像你一样,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旁人。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再也无法卑劣地占有你。
“你太傻了。”他说,“你几次三番向我暗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那时你就该发现,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什么山洞,什么盲眼的少女——我根本没有见过。我不曾救过你,也不曾给予你光明。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我最憎恶的那个人手中偷来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时,我明明有机会告诉你——”他看着檀宁,身体却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有。”
“……我也太傻了。”
檀宁看穿他的用意,伸手便要抓住他:“邬宵寒!”
下一瞬,赤色的妖气如浪潮般掠过山林,裹着她不断向后退去,却又在她脚下踉跄、即将摔倒时,从背后轻柔地将她托住。
“别再来找我。”
巨大的蠪侄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一缕赤色妖气却从他身后折返,托着一物,轻轻送入檀宁掌心。妖气散去,露出一枚弯月般的赤黑尖爪,根部还沾着未干的血。
那是他的悬爪,随他生长了整整五百年。其上残留的妖力与气息,足以震慑山林间的寻常妖物,令它们不敢近身。
“邬宵寒……”
骤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与无措尚未来得及在心中铺开,酸涩与悲伤便先一步涌上檀宁胸口。她攥着那枚悬爪追入山林,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呼唤在山中回荡,却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明亮的日光渐渐沉为昏黄的夕照,她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她慢慢蹲下身,垂眼望着摊开的双手。那枚染血的悬爪正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找错了人。
原来山洞里的那个人,不是邬宵寒。
可是,让她感到心安的丁香油香气来自邬宵寒;嘴硬心软,总会在她的请求下一次次败下阵来的,是邬宵寒;替她结束貘的痛苦的是邬宵寒;替她真正斩断圣子禁锢的,也是邬宵寒——她爱上的,是那个明明比谁都聪明漂亮,却在傲慢刻薄的言语之下藏着自厌的邬宵寒。
她爱上的,是那个仅仅拥有过二十年快乐时光,便失去一切,孑然一人熬过四百八十年孤独,却依旧昂着头颅的邬宵寒。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悬爪上,将根部尚未干涸的血迹渐渐冲淡。
她爱上的,是那个哪怕嘴上说着“别再来找我”,临走时也不忘为她留下自保手段的邬宵寒。
她再也报不了恩了。
她的心,早已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檀宁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来。邬宵寒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玉京。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即将终结之处。
……
邬宵寒一路奔出凫丽山,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怕一看见她的泪水,就会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心。
他必须回玉京,将这一切彻底了结,檀宁没有必要陪着他去冒险。悬爪已经留给了她,只要来者不是闻人拂青那般的天狐大妖,便足以护她周全。
他化回人身,在驿站抢了一匹好马,虽远不及騊駼神骏,却也一日千里。
从凫丽山到玉京,他用了七日。一路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要如何将闻人拂青引出玉京,再借地势设伏,令其处处受制。
闻人拂青刚失去一尾时,他伏击也没能讨到便宜。如今对方坐镇玉京,准备妥当,他更不会妄想能正面将其击败。
他是狐狸,狐狸不在乎什么武德。只要能赢,别说再伏击一次,便是一百次、一万次,他也做得出来。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等他赶到玉京时,整座城已经被一层混沌壁障包裹。八百九十九颗蠪侄狐珠悬在城池上空,散发着幽幽赤光。
附近城镇的无数百姓聚在壁障之外,个个神色惶恐。城里的人音讯全无,而想要进城的人只要碰到那层壁障,便会当场倒地,昏迷不醒,身体也随之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当然可以转身离开。天大地大,只要他愿意,闻人拂青余生都未必找得到他。可那八百九十九个族人怎么办?那些已经被长梦摄去魂魄的玉京百姓,又该怎么办?
可若他就此转身离开,檀宁会怎么看他?以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都滚开。”他低声说。
围在壁障四周的百姓都惊疑地望着他。下一刻,赤色妖力如浪潮般荡开。翻涌的赤光之中,九首九尾的蠪侄显出庞大真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片混沌壁障。
与此同时,檀宁还在山间赶路。她花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又将那只从不离身的铃铛银镯拿去抵押,才从一名过路人手中换来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一路紧赶慢赶,朝玉京而去。
还没等她抵达玉京,天色就已经变了。
远处的黑暗正不断侵蚀原本蔚蓝的苍穹。它比乌云更暗,也比乌云更贪婪,转眼便吞没了大片天光。短短片刻,那片混沌的黑暗已蔓延而来,将檀宁所在的山林彻底笼罩。
在那股不祥而诡异的壁障蔓延过来之前,檀宁本能地催动了妖力。
壁障从她身上掠过,檀宁的意识一阵恍惚。脑海中的记忆被搅得混乱不堪,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赶往玉京,仿佛有一股汹涌的潮水涌入她的脑海,正将那些过往一点点冲刷干净。
胸口的药兽之心在这时剧烈鼓动起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心口发疼,也让那些即将变形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她咬牙撑了片刻,那股试图侵入意识的力量终于随着壁障远去,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眼中的景象只剩下各种气息的流动——青色的秽气、赤色的妖力,以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马和她自己的肉身。她的魂体则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檀宁收起妖力,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老马上,头顶苍穹蔚蓝如旧,方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原来这就是闻人拂青想要的长梦。
所有陷入壁障的人,肉身都会在昏迷中逐渐衰竭,直至彻底死去,只剩魂灵困在幻境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不再有新的生命诞生,悲剧自然也不会一代代延续。死去的人还会复生,痛苦却只会周而复始,谁也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人生。幻境之中,所有悲欢离合,都只是为了制造命流而不断上演。
邬宵寒在哪儿?邬宵寒也在幻境中了吗?
檀宁不敢再耽搁,催着老马一路向玉京赶去。离玉京越近,那层笼罩天地的屏障便越发浑浊,四周几乎不见天光。
等她赶到城外,还未看见城门,头顶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屏障之下,两道巨大的兽影正撕咬在一起。白色天狐周身蓝焰翻涌,九尾横扫,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赤色蠪侄九首齐扬,怒吼着扑向对方。两只巨兽每一次相撞,都会震得整片屏障剧烈动荡,可下方那些早已陷入长梦的旅人却浑然不觉,仍排在城门前等待查验,仿佛头顶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更高处,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悬在混沌之中,赤光彼此交映,连成一片。檀宁催动妖力,清楚地看见赤色蠪侄体内的狐珠也在与它们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
九百颗狐珠共同构成了这个长梦大阵。
与上方两头巨兽相比,幻境中的人影渺小如芝麻。檀宁没有尝试引起邬宵寒的注意,她不擅战斗,即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分心,徒增麻烦罢了。
一定有些事,只有身负药兽之心、能够破开虚妄的她才能做到;一定有些事,只有在幻境中的她才能做到。檀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
城门上贴着她和邬宵寒的通缉画像,一旦靠近被人认出,立刻就会被押入灵抚司司狱。檀宁不敢确定那些熟人陷入长梦后还记得多少,更不敢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冒险。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
执白色羽幡的骑者行在最前,以摘星楼之名高声喝令城门前的百姓让道。仪仗车马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
“是摘星楼楼主回来了!”门外的百姓喊道。
闻人拂青依旧还在高空与邬宵寒缠斗,回来的楼主又会是谁?
檀宁紧紧盯着中央车驾的车帘,仿佛上苍听见她的祈愿,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她强忍着胸口的绞痛,再次催动妖力望去,车中五官英挺的男人变成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妖兽。
即便檀宁从未见过,也从他的特征上辨认出,那是昆仑使英招。可她分明记得,项华临死前说过,他与闻人拂青亲手杀了英招。
已经死去的昆仑使,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唯一的可能,便是闻人拂青当初留下了英招的魂灵,等长梦开启后,再将他投入其中。
项华愿意替他杀死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无辜蠪侄,是否也是因为闻人拂青曾向他承诺,所有因他们而死的人,最终都会在长梦中重新活过来?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那么——那些早已死去的蠪侄,是否也会回到幻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无
第80章从玉京到凫丽山,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而从一个幻境到另一个幻境,需要的只是跨越那道乌黑如墨的屏障,并在记忆被彻底抹去之前,牢牢记住自己是谁。
世界在檀宁眼中被还原成青红二色。她踉跄着穿过冰冷的屏障,记忆不断被改写,又被剧痛的药兽之心一次次唤醒。
通红的洗罪池。
白茫茫的雪霁谷。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被掩埋,又重新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以为自己失去邬宵寒的那个晚上。满城灯火,连江面上都映着遥遥烛光。她却觉得那么黑,那么冷。
是邬宵寒的拥抱将她带回人间。
在她破釜沉舟,哭喊出那些深埋心中、原以为至死也不会吐露的自我之后。
他说:“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些记忆,无论痛苦还是美好,都是她一路亲自走来的痕迹,她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抹去。
人间并不美好,人间也并不公平。
即便充满贪欲、错误与悲剧,人间依然应当拥有承担后果、自我修正的资格。
她没有资格替别人结束痛苦,闻人拂青同样没有资格替整个人间结束痛苦。
因为每一份痛苦之前,都必定有过拥有的喜悦。若从未幸福过,又怎会感知不幸?无论那份幸福多么微小、多么短暂,无论随之而来的痛苦多么沉重,闻人拂青都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这一切该在何处结束。
檀宁跌出屏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湿润的黑土上。她撑着地面急促喘息,勉强抬起头,只见一条湍急的溪流从眼前奔涌而过,片片红枫落在水面,随着溪水蜿蜒流向远处。
远处,红枫漫天。
檀宁撑着地面站起身,强忍胸中绞痛,沿溪往山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小蠪侄从树后探出九颗脑袋。
它远未成年,一身赤色长毛蓬松柔软。九颗脑袋都警惕地打量着她,其中一颗忽然开口:“你是人是妖?怎么两股气息混在一起?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快些离开。这里是凫丽山,不欢迎外来者。”
小蠪侄刚一开口,檀宁便听了出来。她是蜃境中邬宵寒的姐姐。
不曾经历失去至亲的痛,她的眼神仍然柔和机敏。一人高的身躯挡在檀宁的必经之路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是来找你们的。”檀宁道,“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吗?”
“我就是家中最小的,哪里来的弟弟?”小蠪侄催促道,“你再胡言乱语,等我家里大人过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能走。”檀宁道,“你的家人在哪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他们。”
小蠪侄的九颗脑袋彼此看了看,身后的尾巴不安地甩动起来:“他们不会见你的。你再往前走,真的会被他们杀掉。”
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带路,檀宁干脆绕过她,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
“喂!你当真不想活了?他们真的会吃掉你的!”
小蠪侄急忙追上来,惊疑不定地说道。
檀宁置若罔闻,仍往兽鸣传来的山林深处走去。前方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沉重的脚步随之逼近,震得脚下土地微微颤动。
一只成年蠪侄从林后走了出来。
它足有三层楼高,九颗巨大的狐首从树冠间探出,赤色长毛垂落如瀑。檀宁站在它脚下,还不及一只前爪高。紧接着,更多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山林之间,赤色身影层层叠叠,几乎压过了满山红枫。他们金眸竖瞳,犬齿狰狞,浓重的煞气转眼弥漫了整座凫丽山。
“人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最先出现的成年蠪侄低下头颅,声音震得溪水泛起层层波纹,“滚出凫丽山——”“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仰起头,神色坚定。
“找死——”那只成年蠪侄怒吼一声,巨爪猛然拍下。
阴影刹那间将她完全笼罩。哪怕檀宁知道,困在幻境之中不会真正死去,本能仍让她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可预料中的痛苦并未降临,就连巨爪落下时带起的狂风,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层赤色妖气挡在上方,生生挡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巨爪。
目睹这一幕的蠪侄纷纷睁大了竖瞳,檀宁也愣在原地。她怔怔抬手按住胸口,那枚悬爪正隔着衣襟微微发烫。
他又一次保护了她。
胸口那股温热的痛,抵消了一部分妖力反噬的绞痛。让她知道,原来痛苦也能温柔。
“人类,你身上怎么会有我蠪侄一族的妖力——难道你谋害了我们流落在外的族人?!”
那只成年蠪侄勃然大怒,巨爪再次向下压去,想将檀宁碾碎。可悬爪中涌出的赤色妖力寸步不让,牢牢护住她,任凭巨爪如何施力,也无法再落下分毫。
檀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只成年蠪侄反被同源的赤色妖气逼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接连撞倒红枫,轰鸣声在林中不断响起。
“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一字一顿。
“你——”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林深处传来。
“……都住手。”
众蠪侄神情一凛,自发向两旁退开。就连那只盛怒中的成年蠪侄,也立刻收回巨爪,让出一条路来。
一只足有五层楼高、宛如赤色小山般的巨兽,从山林深处缓缓走出。
他的赤色长毛间已经夹杂了大片霜白,金色的眼眸也有些浑浊,目光却依然锐利。
“人族姑娘,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身上为何带着我族的信物?”
檀宁凝视着眼前的巨兽,猜想他或许便是自闻人拂青开始收割狐珠以来,凫丽山上最年长的蠪侄。
在这些身形庞大的妖兽面前,她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初见邬宵寒真身时,她曾吓得寸步难行,可此刻被上百只蠪侄围在中央,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只因她所爱之人还在孤军奋战,她的全部心神,早已系在了苍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