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数日后,檀宁与邬宵寒来到凫丽山地界。此处气候温暖湿润,与干冷的玉京截然不同,山风中隐约浮着温泉的硫磺气息。
四百八十年过去,蓝火肆虐后留下的焦土早已被草木掩埋。连绵红枫重新长满山野,一重又一重铺向群山深处。
邬宵寒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却没有带檀宁直接进入凫丽山。他领着她登上一处与主峰遥遥相望的山岭,寻到一座隐蔽的洞穴,暂且住下养伤。
这是檀宁与他相遇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日子。
若换作旁人,住在山野间恐怕早已叫苦不迭,檀宁却适应得很好。比起玉京,山里物产丰饶得多。除了取之不尽的野菜,眼下正赶上头一茬菌子冒出地面,每日清晨,她便提着草编篮子进山,临近晌午再满载而归。有时篮中菌子更多,有时则装满了新采的草药。
肉食也从不缺。邬宵寒虽然有伤在身,打些野物却不成问题。一头野鹿足够两人吃上数日,剩下的割成长条,在枝条上晾成肉干,还能当做檀宁外出时的小零嘴。
邬宵寒原本还因连累她遭大魏追捕、被迫流落山野而心怀愧疚。如今见她反倒比从前自在快活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渐渐落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檀宁在山洞里给邬宵寒换药的时候,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要不了那么久,就能完全好了。”檀宁笑着说道。
她拿起一旁洗净晾晒后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缠上。
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像被什么牢牢牵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可他也像世上所有心存侥幸的窃贼一样,明知总有一日要原样奉还,仍忍不住暗自祈求——至少,不要是今日。
远处的凫丽山忽然响起万千鸟鸣,如浪潮般穿过山林,涌入洞中。那声音又响又齐,檀宁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邬宵寒靠近。
“怎么回事?”她望向洞外,不安地问。
邬宵寒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将檀宁护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长刀,警惕地望向洞外。
可山林间并无异样,只有凫丽山方向传来的鸟鸣仍未停歇,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绵长。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我也去。”檀宁毫不犹豫抓住他的衣摆。
邬宵寒知道即便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他无奈地拉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掌中。
檀宁的五指立刻顺势缠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走出山洞,邬宵寒现出原形,正中的狐首缓缓低下,让檀宁爬到头顶。待她抓稳头顶皮毛,蠪侄便迈开四足,朝凫丽山疾奔而去。
凫丽山中满是振翅之声。枝头密密麻麻落满鸟雀,纷纷伸长脖颈,朝着山脉深处发出哀鸣。除了原本栖居于此的鸟群,远处天际仍不断有黑压压的鸟影飞来,向凫丽山汇聚。
邬宵寒载着檀宁一路来到凫丽山深处,最终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温泉溪前停下脚步。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橡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雀。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收着翅膀,发出悲凉的哀啼。
项华倚在树下,胸前的焦黑已一路蔓延至半边脸颊。那双生来多情、平日里却总显得淡漠的桃花眼,此刻正涣散地望着头顶树冠。
也许是在看那些鸟,也许只是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垂下眼眸看来。
“……小狐狸,你来杀我了。”
蠪侄垂下中间的头颅,檀宁顺着滑下。转眼之后,邬宵寒已站到檀宁身旁,冷冷地看着树下的项华。
“我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项华哑然失笑,轻声道:“是啊……我快死了。”
地宫中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心脉。伤口中残留的五金之精不断侵蚀木身,使他再也无法自行愈合。他强撑着逃出地宫,回到凫丽山,已用掉了他最后的妖力。
作为一棵活了千年的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诞生,也该从这里离开。
“……不要回玉京。”项华说,“忘掉那些狐珠吧。”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吧?”他苦笑道,“你从小就很倔强。”
“别说得我们很熟似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与此后四百八十年的憎恨一同涌上心头。邬宵寒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很恶心。”
项华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若他当真笃信闻人拂青所说的未来,当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走那只小狐狸。可若他心中早已有疑,又为何在此后的数百年里,仍旧追随闻人拂青,替他犯下一桩又一桩杀孽?
他早就该死了。
“小狐狸,你身上的狐珠,就是闻人拂青所缺的最后一颗。”项华看着他,“你若去了,人间便会就此终结。”
“……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
项华以为自己是在为他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世间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他竟在项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隐瞒了恩人的真相,自以为这是对檀宁更好的选择。那只天狐图谋不轨,心机深沉,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替她治好双眼,他们甚至不曾有过几次接触。
而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用性命保护她,爱她。
孰优孰劣,不是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吗?
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必承受抉择的痛苦。
又或者,只要她不知道,他便不必承受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痛苦。
他恨项华隐瞒真相,恨他杀尽自己的族人,却偏偏放过了自己;更恨他直到临死之前,还要让这份延续了四百八十年的憎恨变得不再纯粹——也让他再没有颜面,替她做出任何选择。
“……你走吧。”邬宵寒哑声说。
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寂静。
“什么?”檀宁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待半晌后,等来的会是这句。
“三年前,治好你眼睛的是闻人拂青。”
邬宵寒抬起眼来,那双黝黑的眼眸中像是结冰的湖面,冻结了一切感情。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偷走信物的小偷……你看走眼了。”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