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接着是离得最近的李聿,朱贤先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待李聿点头后,再用镜子照过李聿。
李聿也没问题。秦公公松了口气,护着李聿站到一边。
已经净秽过的人,挨个接受相国的亲自检验。
檀宁与邬宵寒加入了排队净秽的队伍,按照规则,净秽之后,他们也要接受通天犀角镜的检验。
她压低声音,几近蚊吟:“……邬宵寒。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出事……不用管我,先护住你自己。”
不用管他?她怎么可能不管他?
檀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真到那时,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说了也无用。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化作的灰烬,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沈香彤真的死了吗?”
“死了。”他毫不犹豫,“她把自己喂给梦魅,残躯也被烧尽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么,你说那两匹绛缎,是她特意求绸缎庄的掌柜卖给我们和英国公府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香彤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唯有这两匹绛缎,没头没尾,仿佛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檀宁清楚,她绝非这种人。
既然她能推断出邬宵寒会带她买下那匹绛缎,那么后续邬宵寒和韦嵊的交恶,应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难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灵抚司和英国公府的矛盾?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檀宁脸色突变,焦急地望向邬宵寒:“她故意将绛缎拆开卖出,是算准了韦嵊会对我出言不逊,也算准了你会替我出头,逼得他将怒火迁到我身上。沈香彤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把我锁进暗仓!她一定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有预感,此事仍未结束。
檀宁急忙奔向正在净秽的队伍最前端,韦嵊和静和郡主母子排在那里,书办刚要捧灯上前。
“韦世子!”檀宁冲了上去,“沈香彤将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嵊见了她眼神闪躲,怒喝四周禁军,“你们瞎了吗?赶紧把这疯子拉开!”
邬宵寒在此时赶到,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禁军彻底不动了。
“你有长庆楼的钥匙,不是沈香彤给你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冷笑道,“沈香彤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你最好仔细想想,锁门时还发生了什么。”
韦嵊喉结动了动,强撑着抬高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邬司正。”静和郡主挡在儿子身前,强撑出宗室女的威严。
“我儿尚未净秽。有什么话,也该等伏烬灯验过之后再问。今夜梦魅伤人,谁知他身上有没有沾染秽气?若因你耽搁这一时半刻,叫他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两边僵了半晌,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退。
朱贤不悦的视线从远处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出声斥责这边的混乱。
邬宵寒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旁人看来,他是在朱贤的威压下退让;只有檀宁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朱贤手中的通天犀角镜。
静和郡主的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轻轻地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过脸,看向捧灯的书办,冷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书办猛地回神,忙低头应声,捧着伏烬灯近前。
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
李聿还想强撑,秦公公已经扶住他的手臂,半躬着身,几乎是挡在他身前:“陛下,此处还是交给相国与灵抚司吧。”
李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禁军立刻分出一列,护着他往外退去。惊慌失措的小猪吭哧着追上,生怕被撇在这里。
朱贤面色阴沉,将手中的通天犀角镜抛给邬宵寒,冷声道:“剩下的人,由灵抚司逐一查验。今夜若再有半分疏漏,灵抚司上下,谁也脱不得干系。”
“……是。”邬宵寒握住镜子。
朱贤转身离去,余下禁军也随之撤离。
远处传来显庆侯府小姐的哭声,沿着池水断断续续地漫来,仿佛在沉寂的夜色中撕开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夜风掠过水面,卷起海棠绢结的余烬,轻轻吹向水榭。
几点黑灰越过冰冷的地砖,落在一柄被伶人遗下的团扇上。绢面浸了水,又溅着血,灰烬一沾上去,便迅速洇开。
宛如一朵死在扇面上的花。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