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彤侧颈只余一寸。
下一瞬,她胸前裂开的伤口猛地一鼓。
黑线喷涌而出!
那东西细而湿冷,一缕缠着一缕,转眼纠缠成墙,像无数根埋在腐土里的藤,横挡在她身前。
五金之精铸成的寒刃没入黑墙半寸,黑线如遭火舌燎过,簌簌向两侧退散。顷刻,更多黑线便从沈香彤胸前翻涌而出,死死缠住刀锋。她趁隙抽身,疾退数步。
邬宵寒的目光掠过沈香彤已散作黑线的半边身躯,最后停在她仅剩的那只眼上。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半魅化,但那只眼里依然保留着沈香彤的憎恨和癫狂。
他横刀在手,池水顺着湿透的衣摆滴落,淅沥打在水榭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你宁肯把自己喂给梦魅,也要换它一时听你驱使?”
沈香彤讽刺地笑了笑,那笑仅有半边。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自己的血滋养着姐姐的团扇。我知道姐姐同样不甘,同样怨恨,后来,姐姐果然回来了,这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影子,是她不舍得我孤苦伶仃,派来陪我的同道。我们所求一样,所恨一样,何来驱使?”
邬宵寒冷笑道:“你的血和恨意滋养了了秽气,又从秽气中诞生了梦魅。魅无智无识,仅凭本能行事。”
“你不是它的同道。”他一字一顿,“你只是饲料。”
沈香彤仅剩的半张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错愕之后渗出猛烈的怒色。
“我要杀了你!”
她胸前的伤口猛地向内塌陷,旋即又被某种东西从深处撑开。成千上万缕乌黑细丝汹涌而出,湿漉漉地沿着皮肉滑落。
黑线一触及水榭木板,便迅速向四周散开,爬过碎瓷与血迹,快如水中游蛇。转眼间,已有几缕从翻倒的圆桌下悄然窜出,直卷邬宵寒的脚踝。
他挥刀斩断身前黑线,欺身掠向沈香彤,横刀自下反撩,直斩她胸前伤口。
刀锋没入半寸,沈香彤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无数黑线随即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一绺绺缠上刀身,黏腻地朝他手腕爬去。
五金之精灼得那些黑线卷曲冒烟,可它们仍死死咬住刃口,不肯松开。
下一瞬,邬宵寒骤然抬膝,重重撞上刀背。
横刀一震,缠绕其上的黑线顿时崩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水榭檐下垂落的彩纱。
然而紧接着,乌黑细丝卷住翻开的血肉,一点点将伤口吞没。那道裂口仿佛被细密蛛丝重新缝合,转眼便融入了她那半边已然魅化的身体。
每受一次伤,沈香彤就会减少一分,而梦魅则多出一分。
邬宵寒脚步一顿,硬生生止在水榭中央。横刀仍握在手里,刃口垂着血水,却没有再度逼近。
沈香彤要杀的,只有静和郡主和另外五名贵女。
但若沈香彤彻底被梦魅取代,水榭外那百余位被困住的大魏贵人,就都危险了。
檀宁伏在蔡司业和柳夫人后头。两人被水榭里发生的种种惊得魂飞魄散,四只手扣着对方衣袖,谁也不敢松手。两个人的遮挡自然比一个人大,这正好方便了檀宁躲在身后观察全场。
她没有惊动二人,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通天犀角镜悄悄照去。
奏乐的伶人分坐在水岸两侧,身前摆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人人都在发颤,手指却无法停下。
水岸后方,另有一列候场的伶人,丹烟也在其中,她面白如纸,对上檀宁视线,却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求救。
黑线从她们腰间的海棠绢结上爬出,一路爬向水榭,同水榭彩纱中爬出的黑线连在一起,如同巨蛛的巢穴。
水榭之内,二人仍在缠斗。邬宵寒刀刀避着要害,退路却被黑线一点点逼窄。
檀宁压低身子,从筵席前退出来,绕到禁军之间。朱贤立在那里,袖手未动,目光却已落到她脸上。
“如何?”
“相国,请命禁军从水岸两侧绕去,取下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带回焚毁,那应该就是沈香彤控制众人的关键!”
朱贤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照她说的做,取回绢结焚毁,不要惊动沈香彤。”
相国有令,禁军立时展开行动。黑甲像潮水一般沿着岸边漫去,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被逐一解下,半晌后,禁军返回檀宁面前,一枚枚海棠绢结被扔到地上。
“点火。”朱贤冷冷道。
火舌蹿起的瞬间,水榭里的丝竹声骤然中断。
伶人们指下一松,琵琶余音乱颤,檀板滚落在地,她们夺回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往岸后退去。
沈香彤原本正借彩纱后的黑线逼近邬宵寒,残存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起火的瞬间,她若有所觉,扭头看向地上那一团燃起的海棠绢结。
沈香彤眼里原本的冷意像被烧裂:“……这是你们逼我的。”
水榭内,翻倒的圆桌横在一旁,杯盏碎了一地。静和郡主与那四位夫人仍被黑线困在原处,或跪或伏,腕间与颈侧皆缠着细细的黑丝。
沈香彤抬起残存的左手,五指缓缓一收。
静和郡主与四位夫人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忽然提起。她们满脸惊恐,却仍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迎着邬宵寒手中的横刀扑了过去。
邬宵寒硬生生压住刀势,刀锋割断静和郡主手上一串南珠。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邬司正,杀妖时那样利落,换成人,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沈香彤嘲讽道,“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她手指一松,静和郡主和四位夫人喉咙上的禁制也跟着松动了。
静和郡主的神情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
“住手——你敢伤本郡主?!”
另几名夫人则被梦魅扯着,踉跄却不停,崩溃地哭喊着:“救我,救我——邬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邬宵寒反手收刀,以刀背撞上迎面扑来的夫人肩头。那夫人踉跄跌地,尚未来得及挣扎,黑线便已从彩纱后垂落,缠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提了起来。
沈香彤立在彩纱后,大半个身体己全被黑线替代。她不再亲自上前,只操纵那几具活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替她逼窄邬宵寒的退路。
那些夫人哭着、骂着、求着,她们被迫往前,在能说话的瞬间拼命出声。
“别杀我——”“求你了,邬大人,救我——”邬宵寒退到栏边。
身后是池水,身前是活人。彩纱后的黑线贴着梁柱游走,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沈香彤看着他,眼里怒意渐渐消失,只剩一种冷而薄的快意。
“当年没人去救姐姐。”她说,“现在也没人能救得了——”沈香彤脸上的快意变为愕然。
她的唇闭得很紧。可鲜血还是从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进胸前翻涌的黑线里。
沈香彤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胸口那片早已没有皮肉的黑暗里穿过,五指中攥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僵硬地别过头,乌云正强撑着站在她的身后,脖子上三指宽的勒痕鲜红刺目。
“……去死吧。”乌云沙哑道。
下一瞬,五指收紧,那颗心脏在她掌中炸开!
没有寻常血肉破裂的声响。
先是一阵死寂。随后,一声尖叫从遥远而又空旷的地方劈了下来。水面随之震开层层涟漪,檐下宫灯齐齐一晃,顷刻间便熄灭了大半。
静和郡主和几名夫人同时跌倒在地,缠在她们身上的黑线寸寸松脱。
下一息,沈香彤残存的躯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散。无数黑线激射而起,又在半空迅速交织相连,宛如一张腐烂的巨网,被人猛然抖落在灯火上方。
作者有话说:无
第48章 黑线炸开后,筵席间的人也夺回了身体,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再也顾不上颜面,纷纷慌张逃窜,尖叫不断。朱贤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快护驾!”
混乱中,韦嵊一挣脱束缚,便踉跄着朝水榭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头也不曾回。静和郡主仍被黑线牵制在水榭中,他却只顾推开挡路之人,锦袍下摆几次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细密黑线如天罗地网般铺开,李聿怔怔地仰望着那片曾经是沈香彤,如今却只是梦魅的东西。
苏川挡在他身前,满头冷汗,护着他朝禁军所在之处退去:“陛下,快走!”
水岸外数十声铳响乍然爆开。花树后火光迸射,一粒粒寒光破烟而出,拖着银色尾焰,像流星倒坠,接连钉入半空那张黑网!
每一枚铅丸入网,便在黑潮间亮起一点冷光,光点彼此牵连,银线倏然拉开,横一道,斜一道,将翻涌的黑网硬生生兜住。
“装填!第二队准备!”有人怒喝道。
高英卓立在火铳队之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笔直。
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蔡司业和柳夫人一眼望见高英卓身后的蔡辛,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跑了过去。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来了——”檀宁拨开一名逃难的官员,朝高英卓大声喊道:“高副司!射水榭里的彩纱!”
一个妖使节,当众越过他调度火铳队,实在不合规矩。可高英卓循声望去,却见朱贤立在檀宁身侧,袖手不语,竟没有半分拦阻之意。
既然有相国默许,他也只好照办:“火铳队,射水榭四面彩纱。”
第二队火铳齐齐抬高,枪口转向水榭四面。
又一阵火声炸开。流星铳丸破烟而出,银白寒光接连钉入彩纱。纱上原本潜伏的黑线被照得无所遁形,像被针扎住的虫,剧烈扭曲后坠入水中。
黑线还想从纱纹里挣出,却被流星铳留下的银光钉住,入水后仍一明一灭。
最后一幅彩纱落得偏了些,没有沉入水中,反而被夜风一送,轻飘飘覆向池中那具浮着的人身上。
陈夫人仰面躺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