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走了几步，转头在人群里寻了一圈，低声问：quot;你娘呢？quot;
朱慈照抿嘴一笑：quot;娘说了，她才不来接你，怕你这一身海腥味熏着人，她在坤宁宫备了接风宴，等你自己回去。quot;
朱笑笑一听，仰头哈哈大笑：quot;这个傲娇，都多少年了，还是这般嘴硬。quot;
他笑罢，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朱慈照跟在后面，看着父亲那藏都藏不住的急切，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夜，坤宁宫灯火通明。
朱笑笑踏进殿门，一眼便见张居正立在桌前亲自布菜，听见动静，她也不转身，道：quot;回来了？quot;
朱笑笑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quot;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quot;
张居正任他抱着，放下手里的筷子，道：quot;谁叫你非要去的。quot;
朱笑笑松开她，拉她在桌边坐下，眉飞色舞地讲起沿途见闻，张居正静静地听，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quot;你虽是看了，到底不如亲见，我这一趟算是给你探了路，等哪日得闲了咱们再走一趟，就咱们两个慢慢游玩。quot;
张居正白他一眼：quot;你倒会安排，这天下还有多少事等着你，就想着游山玩水。quot;
quot;事是办不完的。quot;朱笑笑端起酒杯与她碰了碰，quot;你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quot;
他觉得干到六十岁退休是个不错的主意。
张居正也没再反对，举杯饮了，两人在灯下对坐，一个说着海外的风土，一个说着京中的近况，絮絮叨叨直说到三更。
大明这艘船终于稳稳地驶进了新的海域，前头是万顷碧波，千帆竞发。
史书记载，明世祖御极四十余载，内修文治，外拓海疆，加州、夏威夷诸地皆入版图，大明声威远播寰宇。
世祖晚年禅位于太子，退居西苑，与圣后相携而老。
此后二百余年，大明国祚绵延，世祖开辟的加州与夏威夷成了华夏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大明率先迈入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声自江南的织坊一直响到塞外的矿场，继而又点起电灯，铺起电线，架起钢铁的轨道。
火器与舰船始终领先世界，各国使节云集京师，学汉字，习汉礼，以通汉语为荣。
政体在数百年间渐次成熟，天启末年便已萌生的民本之思到后来蔚然成风。
及至末叶，民智既开，末代皇帝审时度势，自愿去帝号，还政于民，国家由此走向共和，百姓安居乐业，海内晏然。
这个古老的帝国便这般平稳地、体面地走进了现代化的门里。
又过了许多年，随着各地考古发掘接连出土，掀起了一阵经久不衰的历史研究热。
世祖一朝那段波澜壮阔的旧事被一桩一桩地挖了出来，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馆乃至网络直播间里人人都能说上几句的话题。
程远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这日上午，他赶到城南一座写字楼里参加面试，公司招的是新媒体编辑，面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士，姓林，问了他三个专业问题，又让他当场拟了一条推文标题。
程远虽有准备，但一紧张就发挥不好，答得磕磕绊绊，额头都沁出了汗。
他自觉表现不好，垂头丧气地走出面试间，在走廊里撞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对方正拿着一沓材料用流利的汉语跟前台姑娘询问什么。
那个外国人一口京腔说得那叫一地道，若非那副西方面孔，任谁听了都以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程远没觉得稀奇，在这个年代，汉语早就是全世界的通用语，洋人不会说汉语，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他紧赶慢赶挤上了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灯火通明，对面坐着几个中学生正凑在一处看手机，小声议论着新出的游戏。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捧着个平板，眯着眼看新闻，屏幕上滚动的标题字体加粗放大。
程远随意瞥一眼，就看到考古队又在世祖皇帝当年登陆美洲的港湾挖出了几件明代的器物。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两年，这位明世祖的热度就没降过。
回到家，程远把包一甩，胡乱洗了把脸便扑到电脑前坐下，点开直播间。
屏幕上一片热闹，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破了百万，弹幕滚得飞快。
【来了来了，坐等朱老师】
【今晚还讲帝后，蹲一个】
【姐妹们，第一次觉得历史比小说还好磕】
画面里，演播厅的灯打得柔和，主讲台上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女教授，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蓝色的中式对襟上衣。
字幕打出一行字，朱书仪，明史专家，明宗室后裔。
程远关注她有几年了，早摸透了这位朱教授的底细，深知这位学者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史同女，专门在讲坛上暗戳戳地磕帝后。
此刻，朱教授正讲到明世祖册立太子的旧事。
quot;说到明世祖这个人，后世提起他，总爱先讲他的雄才大略，讲他如何平定辽东，如何开辟西域，如何跨海西征美洲。quot;朱教授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般熟稔的笑意，quot;可我今天想讲的，却是他身上一件更难得的东西。quot;
她顿了顿，像要卖个关子，才接着道，quot;世祖皇帝与圣慧文贞皇后伉俪情深，从一而终，这在历代帝后里头本就是极罕见的。更罕见的是，当皇后为他诞下一女，世祖皇帝头一件事想的不是再生个儿子，而是要把这个女儿立为太子。quot;
弹幕瞬间就热闹起来。
【磕到了，帝后锁死！钥匙我吞！】
【世祖宠妻狂魔实锤！女儿是宝，老婆更是宝】
【宝爸大战朝堂，名场面预定！】
当然也少不了找茬的声音，试图论证世祖是没要上儿子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女儿。
朱教授像是早料到弹幕可能会有的反应，嘴角极轻地一翘，又很快压下去，作出一副严肃模样。
quot;诸位都知道，明世祖那个时代还受男尊女卑的影响，立储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别说立一个女儿为太子，就是让女子出仕为官，都有人要拿三纲五常来压你。quot;
她说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quot;所以，为了刚出生的孩子，明世祖肯定要拼命了。quot;
弹幕又是一阵刷屏。
【来了，宝爸大战朝堂，笑死！世祖是女儿奴啊】
【圣后那会儿肯定在旁边偷着乐吧】
【朱教授，你是不是也在偷着乐】
朱教授瞥了一眼屏幕，轻咳一声，正色道：quot;各位观众不要乱发弹幕，我们说历史的，讲究的是严谨。quot;
可她的嘴角比ak还难压。
quot;大家不妨想一想。quot;朱教授放慢了语速，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温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爱，quot;在一个男子为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一个皇帝肯把自己的女儿立为储君，肯让皇后与他并肩治国，共同批阅奏章，共同开创盛世，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世祖皇帝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见在他心里，从未因为对方是女子便看轻了她们半分。quot;
她的声音低下来，quot;这样的难能可贵，我们这些三百年后的人怕是未必都做得到。quot;
程远看着满屏赞美明世祖的弹幕，脑子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坐直了身子，从茶几上抓过手机点开备忘录飞快打下几行字。
穿越明世祖时期这个题材，网文圈里早就写烂了，那些书，十本里有九本写的都是男主穿成信王，或者穿成什么藩王、义军首领，一路逆袭，大开后宫。
把世祖皇帝写成了个昏聩无能的配角，把圣慧文贞皇后写成了个面目模糊的花瓶。
更有甚者，还要让那些穿越男主去染指皇后，玷污帝后的感情，糟蹋世祖的功业。
程远越想越气，他本就是个小有名气的业余网文作者，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渐渐成了形。
他要反着来！
他要让一个女人带着系统穿成明世祖，她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些到处乱穿、满脑子逆袭的种马男主，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豆沙了！
绝不让他们玷污帝后之间的情分，不让他们糟蹋世祖皇帝为后世挣来的每一寸土地。
程远打开文档写下书名。
《穿成明世祖后，我杀穿了所有恶臭穿越男》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灵感大爆发，手速飞快地码起了大纲。
两人虽作古多年，到了今天，却依然有人记着，爱着，愿意为之写下一个全新的故事。
帝后千古，不容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