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先生怕是忘了,朕是个不肯安分的人。”
张居正怔怔地望着他,是啊,她怎么忘了呢?当年那个在御前侃侃而谈、力排众议的少年天子,那个敢开女学、设女官、以女子为储君的帝王,他骨子里何曾有过半分安分?
这些年他沉下心来不曾乱跑,倒叫她几乎忘了,他从来都是那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
既然拦不住,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也好让他了了这桩心事。
张居正别开脸,道:“你既都打算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你这一问,不过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朱笑笑忙道:“哪里是知会?朕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点头,朕便是再想去也不去了。”
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了?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你说这话,分明是拿准了我不会拦你……罢了,我且问你,那片大陆隔着万里,即便占了,将来若被旁的势力针对,朝廷的兵马粮草未必能及时接应,如此,你也非去不可?quot;
朱笑笑沉声道:quot;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正逢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列国都在争,大明若只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百年之后,子孙如何争得过他们?quot;
张居正垂下眼,半晌无言,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终是点了头:quot;你要去便去,朝中有我,有慈照,误不了事。quot;
朱笑笑见她松了口,登时大喜,握着她的手便晃了晃:quot;先生这是应了?quot;
张居正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quot;你呀,当真是……让我拿你没法子。quot;
朱笑笑捉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quot;先生放心,朕心里有数。quot;
张居正由着他握着,隔了一会儿,忽然道,quot;你这个人,最是可恨。quot;
朱笑笑一怔,随即笑了,quot;朕又哪里惹着先生了?quot;
quot;你总不肯安安生生做你的太平天子。quot;张居正咬牙切齿道,quot;旁人坐拥四海,只图一世安稳,你倒好,偏要往那万里汪洋里扎。quot;
朱笑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起身挨着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进自己怀里,quot;是朕不好,让先生担心了。quot;
张居正没有挣开,反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闷声道:quot;投影终究是投影,我能看见你的脸,却隔着一重天海,这一别,说不定便是经年。quot;
朱笑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quot;朕快去快回,至多三五年。quot;
张居正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quot;你说得倒轻巧。quot;
朱笑笑替她揩了揩眼角,正色道:quot;先生可还记得,你我初初结发,朕许过你什么。quot;
张居正一怔,随即道:quot;你许我的事多了,我哪记得是哪一件。quot;
quot;这天下事,你我都商量着办。quot;朱笑笑底气十足道,quot;三十年过去,朕可曾有一件事是背着你做的?quot;
没有。张居正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朱笑笑握住她的手,十指与她交缠,quot;朕既许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quot;
张居正反握住他,指节用力,攥得他微微发疼。
三十年了。
你我先是君臣,后是夫妻,再后来,成了天下最紧密的盟友。
你许我的事,没有一件不曾兑现,我对你的信任也从未落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quot;你是我的伙伴,是我的盟友,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quot;
朱笑笑听她说得动情,只觉胸口涨得满满的,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quot;先生也是我的唯一。quot;
张居正素来自矜,不把甜言蜜语挂嘴上,只偶尔配合他插科打诨几句。
愿意承认自己动了情,也是因为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坦诚,热烈、独一无二的偏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爱,被尊重,被珍惜。
她眼里那点笑意沉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也抬手轻抚过他鬓边,quot;你我都老了。quot;
quot;那里老了?quot;朱笑笑握住她的手,quot;朕还年轻得很。quot;
quot;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年轻。quot;张居正轻笑道,quot;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地回来。quot;
朱笑笑凑近了些,抵着她的额头,quot;会的。quot;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言语。
这一夜,紫禁城里格外安静,仿佛整个天下都歇下了,只留他们二人对坐。
天启三十三年春,圣人亲颁《告天下诏》,言海外尚有疆土,当奋先朝余烈,拓土开疆。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然圣人意决,无人能改。
是年六月,圣驾出京,至天津卫登舰。
远洋船队大小舰船百余艘,水师将士并随行臣子、工匠、医师、通译、农官等一万二千人。
圣后留京监国,皇太子辅政。
临行之日,朱慈照亲送于天津港口,父女二人执手话别,一个嘱其勤政爱民,一个嘱其珍重自身,久久方散。
天启三十三年秋,圣神文武皇帝亲率远洋船队自天津启碇,渡海东征,旌旗蔽日,天下震动。
天启三十三年冬,船队横渡重洋,首抵夏威夷,于岛上军港补给整军,随行工匠测量海图,设立航标。
天启三十四年春,船队继续东进,历尽风涛,横渡太平洋,历经三月有余,终于遥见东方一片绵延万里的大陆。
登陆之日,皇帝将此处命名为金山湾,并亲持铁锹,于海滩立下第一方界碑,碑文曰:大明皇帝亲临于此开疆拓土,永为华夏之地。
天启三十四年夏,船队沿大陆西海岸北上,一路设立官署,驻军屯田,又与沿途土人交好,以丝绸、瓷器、农具易其牛羊、毛皮,传以耕种织造之法,教以汉文汉礼。
天启三十五年春,船队探至极北,那里半年冰雪不化,海面浮着碎冰,岸上长满参天的黑松,河里游着肥美的鲑鱼。
皇帝命人采皮货,记水文,又于一处避风海湾立了碑,勒石纪功。
天启三十五年秋,皇帝总核西岸之土,南起暖湾,北抵冰海,绵延数千里,皆已入版图,遂大集群臣,亲拟其名。
众臣或议以西宁,或议以海疆,皇帝笑曰:此土非旧疆,乃新加之国也。其地日增,其民日蕃,便唤作加州,取新增之意。
群臣皆称善。
自此,加州之名,著于海内。
此诏一出,朝野欢腾,京中群臣上表称贺,以为自郑和下西洋之后,未有如斯之盛者。
忙碌公务之余,朱笑笑也没忘了兑现承诺。
他自金山湾入山,走了半日,绕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红杉林,巨木参天,枝干合抱,十余人牵手方能围拢,树冠直插云霄,地上厚厚铺了一层经年的松软针叶。
“先生,你看。”朱笑笑站定,回头轻唤。
张居正的身影自他身侧浮现,她望着那片巨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西域潜珍谷见到的云杉果然不及此处壮观,她仰起头,看到树冠几乎要没入天光里,半晌才道:“这便是你当年应我的,要带我看的东西?”
“我说话算数吧?”朱笑笑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往林子深处走,步子放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指给她看盘根错节处生出的新苗,不时有一只红尾巴的松鼠从枝头蹿过去。
走着走着,天色暗下来,林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张居正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笑笑。”她的影像在雾里显得更虚了几分,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亮,“你可曾后悔过?”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后悔。”
张居正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暖得林间的雾都好似淡了几分:“我重得了这一生,原也没想过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多谢你,让我不必再悔。”
朱笑笑将她拥进怀里,红杉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三十年光阴恍若在枝叶间翻腾流转。
天启三十六年秋,圣驾凯旋归京。
这一日,天津港旌旗蔽日,满朝文武早早候在岸边。
朱慈照立在最前头,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身量已长高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尽,透出一股沉静来。
待主舰缓缓靠岸,朱笑笑自舷梯上走下来,风霜在他脸上刻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人也黑瘦了些。
朱慈照快步迎上去,到了近前,先跪下磕了个头:quot;儿臣恭迎父皇凯旋。quot;
朱笑笑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几回,满意地笑了:quot;长高了,也结实了。quot;
父女二人执手往城里走,身后是凯旋的将士,绵延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