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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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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淡淡道:“邺国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敬美殿下与两位郡主过世后,你们兄弟可是一气得罪了郦褚两家。除了陛下,天下再没人护得住你们了。”

金子岳脸色发白,眼神中闪现惊惧之色,“我、我…卢娘子,其实我本想…”

话未说完,瞿松风就急匆匆赶来,“噢哟卢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耽搁?陛下等着你呢,快,快过去!”

卢绘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来!”

她跟着瞿松风跑下长长的玉阶,忽的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只见高高耸起的殿宇屋脊笼罩在一片沉沉暮色下,像是匍匐着一头巨大的野兽。

殿内的金逸然高昂着头颅,奋力与诸相争吵,而金子岳则怔怔伫立在朱红色的门柱旁,犹自眺望卢绘离去的方向。

这是卢绘最后一次见到金氏兄弟。

活着的金氏兄弟。

长生殿内弥漫着雍容的沉水香,气味浓厚的近乎腻了,女皇独自披衣而坐,凑在宫灯旁眯眼看着一份密报,凑的很近。

卢绘想起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衰老之人在死亡前会逐渐失去五感,往往先从嗅觉与视觉开始……

女皇见到她十分欢喜,放下密报坐直身子,“快起来,过来跟朕说说你家里的事。”

卢绘挑要紧的说了。

女皇长长叹息,片刻后缓声道:“你舅父说的有理,既然没找到尸首,也没人来下书索求条件,你双亲应该是情急之下躲了起来。”

卢绘焦急:“都三日了,他们为何还躲着不出来呢?”

女皇:“世事难料,说不定他们是有了什么未可知的奇遇。”她低头安慰道,“快别哭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不是的。”卢绘左右开弓抹着眼泪,“微臣年幼时,有个老和尚说微臣面相奇特,乍看福寿单薄,再看又似乎截然相反。他他、他还说微臣生来父母缘浅,是双亲短折的命格。微臣气坏了,于是就、就……”

“就狠狠打了那老和尚一顿?”女皇给她补上。

卢绘:“啊?陛下怎么猜出来的?”

女皇哼了一声,“不必猜。若是换了朕,朕扑上去就是一顿老拳!什么混账和尚,怎能对孩童说这种话!何况你的面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学艺不精还胡言乱语,活该被打!”

卢绘脸上犹挂着泪珠,却忍不住噗嗤,“微臣跳上那老和尚的脖子又踹又打,还揪掉了他半边胡子!然后那老和尚就改口了,说他之前看错了,微臣的双亲是积福积善之人,下半辈子多福多寿,儿孙满堂。”

女皇连连摇头,“朕就知道,果然是个江湖骗子!你应当揪掉他剩下半拉胡子,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卢绘苦着脸:“微臣不敢,万一人家恼羞成怒,说微臣来日嫁个丑八怪可怎么办?还是见好就收吧。”

君臣俩齐齐大笑。

笑过一阵,女皇取下摆放在书案上的一挂紫水晶佛珠,“这是雪山那头的佛国送来的贡物,跟了朕也有几年了。算是朕借给你,待你双亲平安归来,你再还给朕。”

卢绘感激的跪下连连拜谢。

女皇:“朕再下一道口谕,让南衙禁军帮你一道找人。不过这等细致用心的活计,官兵向来用处不大,还得靠魏国夫人……”

卢绘忙道:“微臣回头就去求夫人帮忙。”

女皇:“朕也会叮嘱她的,这阵子你就好好找寻耶娘,不必来宫里当差了。”

卢绘再次叩拜。

说了这许多话,女皇又起了倦意,半阖着眼向后靠去,“…子欲养而亲不待,双亲俱在,是大福分…”

卢绘赶紧铺好隐囊与薄毯,扶女皇躺靠在床头,然后把厚厚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嘴里柔声絮叨,“唉,微臣年幼时听戏,还以为当皇帝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如今才知道处理朝政这么辛劳,陛下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

女皇闭着眼轻笑起来,“当皇帝自是快活的,不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提着脑袋也要当皇帝,不过当太后也不错。如今想来,朕自进宫伴驾后时时谋划筹算,无一刻得歇,还是当摄政太后那两年最清闲。”

卢绘心头一动。

女皇睁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

卢绘低下头:“臣斗胆,有件事疑惑了许久。臣虽服侍陛下不久,却也觉得、觉得…这把龙椅并不好坐…当初,您为何非要称帝呢?陛下您别笑,微臣是商贾人家出身,凡事讲个实惠。当个摄政太后不是一样可以乾纲独断治理国家么,也不会那么多烦心事了。”

女皇微微笑着,似是陷入回忆,“这句话朕仿佛多年前听过…朕想想…啊,对了,已故的楚王妃裴氏,就是你舅父的姑母。她也对朕说过差不多的话。”

“啊?”卢绘一愣。

她记得这位裴王妃是被女皇赐死的,实在不知如何接下话茬。

女皇回忆起来,“这位裴王妃是个妙人啊,当初朕权势不显,那些个公主王妃高门贵妇,当面对朕恭敬,背后是漫天的闲言碎语、诽谤讥嘲。只有裴氏,从未说过朕半句闲话。”

卢绘奇道:“看来裴王妃很是敬重陛下。”那后来为啥赐死了呢。

女皇笑了笑:“敬不敬重朕不知道,不过她早已猜到朕有称帝之心,于是当机立断,筹算数年,源源不断的将兵械钱粮暗送给叛乱逆贼。”

卢绘再度惊呼:“裴王妃居然敢谋反?”

她惊愕的不是谋反,而是身为楚王正妃,犯了谋逆大罪,楚王府与河东裴氏居然都安然无恙,没受到牵连!

女皇陷入沉思:“反对朕称帝的人那么多,阴私算计此起彼伏,朕不得不重用酷吏,震慑宵小。如今看来,其实裴氏早就料到了——只要朕称帝,必会大开杀戒,人头滚滚。”

“真是个聪敏女子啊,敢想敢做,远胜须眉。于是朕最终赐了她一杯‘乱离殇’,那是魏国夫人命人秘制的毒酒,可叫人在沉睡中死去,毫无痛楚。”

卢绘听的惊心动魄,仿佛置身于十六年前的血雨腥风。

女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朕为何非要称帝?朕来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摄政太后,算无遗策,万无一失,朝廷百官会不会拥立朕为君主?”

卢绘想了想,摇摇头:“太后当的再好,还是太后。”顶多给这个太后上一个妙笔生花的谥号,然后风光大葬,留一笔美名于史书。

女皇:“好,朕再问你。倘若朕当一个十全十美的君主,仁慈英明,文治武功,朝廷百官会不会感念朕的功劳与辛苦,觉得女子称帝也并无不可,暗暗放宽礼法归束,以后默许女子为君?”

卢绘长叹:“恐怕还是不会。”

女皇冷笑一声,倨傲之态溢于言表:“不但不会允许,朕之后,他们以后会严防死守,杜绝所有女子再次染指帝位的可能性。既然朕英明睿智如此,昏庸残暴亦如此,朕为何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行事!”

“几十年来,恨朕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恨朕提拔寒门子弟的,恨朕禁婚五姓七望的,恨朕诛杀功勋遗臣的,朕哪管得了那许多,要恨就恨吧!朕是赢家,他们是输家!朕高坐龙椅,享尽人间富贵,他们委屈、愤恨、绝望、叫天都没用!”

“权力在朕手中,朕就要看他们满腹不甘,还不得不屈膝臣服,为朕歌功颂德——”

卢绘跪在女皇脚边仰望,只觉得沉沉暗影中,女皇威风凛凛,有如神魔之状。

她有些惶恐,轻轻道:“有权力,就什么都能做到么。”

女皇目含怜悯的看她,“当然能。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管它劳民伤财,何惧兴师动众,尽管将神都周遭方圆几百里都一寸一寸的翻过来,还能找不到你的双亲?”

卢绘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一种喷薄欲发的野望。

若她有权力……?

女皇特别喜欢看这小女郎的神色变化,看她原本圆融自洽的心性在自己的影响下不断犹豫、动摇,就像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绘,实在有趣。

疲惫再度袭来,女皇颤颤躺下,一幕幕过往宛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映现。

今夜她想起太多往事了,权力的大道下不仅铺满了她仇敌的尸骸,还有她的至亲骨肉——同胞姐姐、外甥女,外甥,还有她的儿子,孙儿,太多了……

“权力就这么重要?”少女还在苦苦思索。

女皇疲倦的闭上眼,“很重要,那是一件光彩绚烂的人间至宝。只不过,没有人能毫发无伤的得到它。非得割你的血,剜你的心。熬过去了,你就是它的主人,熬不过去,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卢绘跪坐着静静倾听。

她紧握双手,努力抑制身体的轻颤。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卢绘服侍女皇熟睡后才出来,本想立刻快马赶去魏国夫人府,谁知永宁公主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永宁公主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上来吧,要去哪儿我送你,不会耽搁多久的。”

卢绘只好将自己的马交给公主府的侍卫,再告诉车夫往魏国夫人府去。

一进马车,她才发现车中竟然还坐着端木慧与太子妃。

她赶紧行礼。

太子妃双手扶起她来,“快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虚礼。”

永宁公主:“知道你如今心急如焚,我就不请你过府叙话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母皇怎么说?”

卢绘:“陛下说会派人帮我找耶娘,可这事还得多仰赖魏国夫人。”

端木慧点头,“此言有理,官兵多会敷衍塞责,还是魏国夫人的手下利索。”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递过去,“这是卢庄周围方圆百里的户籍与图册,我细细核对过了,你照着这个挨家挨户搜过去,总有线索的。”

永宁公主拉着卢绘的手,言辞恳切:“我手中无权无人,仅有公主府的侍卫与门客。只要你用得上,我一定全力相助!”

太子妃脸上戚容未消,也说道:“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卢绘好生感激:“多谢公主、太子妃、端木大人,大恩不言谢,此情拳拳,绘绘来日必有所报。不过,有陛下、舅父、魏国夫人一齐帮忙,想来很快能找到我家耶娘的吧。”

永宁公主与端木慧纷纷点头。

太子妃却没动静,她目中泪光闪动,“话虽这么说,但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十六年前,杜家遭遇灭顶之灾,我的耶娘手足无一生还。太子殿下虽也十分痛心,但究竟不如我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她由衷而发,言语异常感人,“我常想着,若我有权有人,就能护着耶娘,不叫他们死于颠沛流离,不让兄姐弟妹凄凉离散。要是当初我有权势就好了……”

“谁说不是啊。”永宁公主自嘲一笑,“当年我出门踏青,回来才知慕容驸马被下了大狱。浑浑噩噩过了七八日,还是瞿松风好心告知我驸马所犯何事。我没想求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问两句话。然后我苦苦哀求了母皇几日夜,最后得到驸马全尸一具。”

“没等我缓过气来,母皇又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褚驸马挺好的,学识渊博,为人沉稳,就是寡言少语,不爱说笑,大概是被赐死了结发妻子不大痛快吧。”

端木慧苦笑:“你就阴阳怪气吧。”

一顿生猛输出后,公主继而感慨,“人生在世,有几人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呢。自己手中有权,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神色凄楚,缓缓点头。

卢绘听住了。

魏国夫人府。

小花厅灯火通明,花香四溢,圆桌上摆放着各色蔬果,魏国夫人端坐一旁。

她似乎也在等卢绘。

“你家的事,老身都知道了。”魏国夫人愈见苍老,病容也更明显了,说话都有些吃力,“老身会派人手到处搜寻踪迹的。但有消息,立刻告知小娘子。”

卢绘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感激夫人,若能寻到阿耶阿娘,绘绘愿意结草衔环…”

“别说这种话。”魏国夫人旋即打断她。

灯火下,她苍老的面容仿佛镌刻着风霜纹路的岩石,坚定又沉默。

她缓声道:“卢氏夫妇素有善行,好人合该有好报,必能逢凶化吉。绘娘子须得保重身子,再是焦急,也不可废寝忘食。”

卢绘讷讷的应了。

对着女皇她还能说笑几句,遇上这位手腕强硬的影相,她总是笨嘴拙舌,经常是说完了上一句,不知下一句在哪儿,总觉得魏国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魏国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岁娘捧着一方极长的匣子进来。

匣盖打开,里头躺着一把镶金缀玉的长剑,形制华丽典雅,颇有几分上古遗风。

魏国夫人伸手入匣,沉声道:“吾有一柄绝世利剑,至坚至刚,锋锐不可挡,几十年来助我杀敌无数。”

她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往外一送,瞬时屋内剑光闪动,剑尖锋芒吞吐,宛如一道寒光闪耀在暗夜中。

“真是好剑!”卢绘赞道。

她心想魏国夫人虽然看着病重老迈,可一旦手中握了剑,立时像换了个人,周身的杀气挡都挡不住,实令人望而生畏。

魏国夫人看着卢绘,神情复杂,“这柄利剑随我半生,数十年来,它不知饮了多少人血。如今我已油尽灯枯,该如何处置这件人间利器?”

卢绘:“啊?”——她在询问自己意见吗?好古怪啊。

魏国夫人放下剑鞘,双手横持利剑,缓缓走向卢绘,“毁之,我心有不舍,这把剑毕竟是我亲手锻造,打磨半生而成。若是留给后人……应该留给谁呢?”

卢绘愈发惊愕,“我、我…见识短浅…”

魏国夫人再上前一步,将长剑放在卢绘面前,“绘小娘子,你想要这把剑么?”

卢绘:“……”啥?

——她明明是来上门求助的,怎么扯到赠剑了!她要剑干什么,她又不会使剑。

她手足无措,“那什么…其实我惯用长鞭的…剑用的不好…”

魏国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卢小娘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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