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林沫子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性情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性最出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身。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进入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身为女儿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子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水性,后者教前者驯服烈马。
王和薇与沫子再投缘,也坚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花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马,酒酣耳热时赤身跳入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肥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长成自己这种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巨岩中凿下来的两块石头,一般无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子塞进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花池里。我们分头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子找了两碗清水,往里倒入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流,“这条溪流绕过卢庄,汇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入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对:“那条溪流还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几个几个水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流底部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按住她,美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花池中躲几个时辰,难道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肉了。
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紧扎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子从荷花池中出来时失血过多,全身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口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头的隐囊。
卢绘沮丧的摇摇头。
她神情憔悴,两眼红肿,“我们沿着河流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子叹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进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子时怎么不弄大些。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对坐。
屋内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绣屏风映出一个高大男子端坐的身影。
林沫子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满腹怨气,恶念横生,恨不能抹黑潜入裴府往他如花似玉的脸上划两刀。
沉默许久,林沫子艰难开口:“绘绘,此刻你家遭难,我本该陪在你身旁,但是……”
卢绘猜到了,“你是不是想回闽越了?”
林沫子点点头,“往日总觉得自己年少,以后岁月漫长。这次差点没命,才知道时不我待。若我就这么死了,我自幼的抱负又算什么呢?我一日也等不了,这就要回闽越,无论如何要亲自出一趟海——死在汪洋之中也无妨。”
“不许说晦气话!”
卢绘抱住她,“你救回了我年幼的弟妹,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我这儿人手够的很,少你一个不少。你还是回闽越吧,回程途中好好养伤。我只恨自己无法脱身,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友之间无需多言,卢绘很快命人将林沫子抬上马车,同时往车里堆放了许多药材与珍玩。在外院待命的林家奴婢纷纷拥到马车周围,打算先回林府,准备好行囊再启程回闽越。
临行前,林沫子踌躇再三,还是掀开车帘将卢绘拉到身旁,“我与依岚分别前,她留了句话给你——”
【杀喊声与屠戮的脚步愈发逼近,后院也不再安全了,谢玉芙含泪将陷入昏睡的两个孩子放入木桶中,卢致南捧着重伤的胳膊默默看着,目光中满是不舍。林沫子包好身上的伤口,脱鞋后扎紧衣袖裤管,将长长的空心苇杆小心塞入怀中。
临别在即,依岚忽然凑到林沫子耳边:“对绘绘说,要是我与郎主夫人…没逃出去,先别报仇!先别报仇,记住了吗?好好活下去,带着弟妹好好活下去!至少要等阿纪成家立业,阿绮嫁人生子,她才可以着手报仇!以后要懂事,凡事别任着性子来,其实姓裴的人不坏……”】
卢绘眼睛睁大,心跳都仿佛停了。
林沫子吃力的躺靠回去,“其实,依岚最心疼的还是你。”
卢绘用力吸气,强忍泪水笑着,“沫子,一路顺风,我就…我就不送你了…”赶在眼泪落下前,她奋力冲回鹿野堂,抱着年幼的弟妹一顿痛哭。
裴恕之在旁冷眼看着,见卢绘哭着跑开时不禁蹙眉。
他走到马车旁,“你对绘绘说了什么?这几日她不寝不食,本就悲痛难抑,你何必再惹她哭一顿。”
“就是怕她哭,我才忍到现在才说的。”林沫子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处,不禁龇牙,“说不定就是依岚的临终之言了,我总不好私自瞒下。”
对于神都城内赫赫有名的青年权臣,之前林沫子只闻其名,结识卢绘后远远见过几次,这人不是等在学馆门口接卢绘放学,就是站在庭院中叮嘱卢绘早些回家别到处瞎玩。种种关怀备至软语温柔,与传闻中心机深沉精于权术的形象大相径庭。
起初林沫子与王和薇余巧娘一样,也暗暗信了那个传言——即,卢绘其实是裴恕之父亲的外室所生之女,因为裴桓惧内而不敢带回裴府,只能寄养在商贾人家。
裴恕之是独子,骤然间多了个妹妹,多关怀些倒也说得过去。
直到与依岚相熟后得知了内情,林沫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呃,也行吧,裴恕之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卖相是一等一的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要绘绘高兴就行。
三日前她又去卢庄时,见到依岚满腹沮丧,喝了许多闷酒才低声告诉她,以后不用再瞒着王和薇与余巧娘了,说不定年后就喝要绘绘与裴恕之的喜酒了。
一开始林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卢两家门第悬殊,她觉得依岚勾搭皇子混个身份都比绘绘嫁给河东裴氏最炽手可热子弟的可能性高。然而联想到卢家最近正在暗暗进行的过继事宜,她才反应过来——姓裴的早有预谋啊!
“不知裴少相有何见教。”林沫子上下打量——这是她头一回近前端详此人,所谓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面虎没看见,她只见到一个冷漠疏离形貌俊美的贵公子。
裴恕之掀起一角车帘:“我在岭南深山中有一座木场,有不少上好木料,可以沿着绝壁吊运下山。我还能调拨给你十几名营造船舶的老匠人,但河船与海船有诸多不同,造船时得有人在旁指点。”
林沫子警惕:“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我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雇到整条船所需的船工——至于能不能招到人手,再顺利拔锚启航,就看你自己的名望与本事了。”
林沫子愠怒:“你觉得我帮绘绘,就是为了回报?”
裴恕之淡淡道:“反正总是要致谢的,绘绘谢你,与我来谢你,并无不同。”说完就撇下帘子,转身离开。
林沫子独自在马车中气了个仰倒——依岚一点也没错,这姓裴的真是太不顺眼了!
鹿野堂东侧的厢房中。
卢纪去年初开了蒙,大致明白家中如今是遭了难,父母与依岚下落不明。
卢绮却尚年幼,懵懵懂懂地不住追问‘阿耶阿娘哪儿去了,我要依岚陪我玩摩诃乐’。
卢绘忍着泪,哄骗说是来了一位极大的主顾,阿耶阿娘出门做买卖了,依岚要跟着一路保护他俩——因为卢致南夫妇的确时常出门,卢绮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卢纪低着头,带着哭音瓮声瓮气的问:“耶娘还会回来么?”
卢绮不解:“为何不回来?做完了买卖,阿耶和阿娘就家家来了嘛。”
卢绘心痛如绞,紧紧抱住他俩:“对,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将小兄妹俩交给四喜与裴恕之安排的姆妇后,卢绘又想出门搜寻,被裴恕之拦住,并拉到书房里。
“绘绘,我已派人沿着河岸搜寻打斗痕迹。”裴恕之抿唇,似是不知如何说下去,“照依岚的身手,绝不可能简单被人擒杀,必会发生激烈打斗。只要有痕迹,就能找到。”
卢绘愕然:“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找痕迹,你,你觉得我耶娘已经…已经被…”她都不敢往下说。
裴恕之:“绘绘,你听我说,那群恶徒就算不是行伍之人,也肯定在军中待过——这样的死士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这三日我发动了所有暗藏的眼线,查遍了神都城内所有高门大户,从陛下的亲卫到魏国夫人,还有东宫、永宁公主、洛川王父子,甚至是金氏兄弟……他们全都没有调动人马的迹象。”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我苦思冥想,竟怎么想不出谁有可能下手。”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也听到四喜他们的话了,那群贼人是要抓你家人的活口。抓活口做什么?自然是拿来要挟你,或者我。三日过去了,我们既没搜到你耶娘逃走的踪迹,也没人上门来要挟,这是何缘故?”
卢绘无法回答:“这是因为…为何…?”她也不知道。
裴恕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双亲与依岚已经遇害,贼人带走了他们的尸首,此刻正在打算下一步;要么,他们三人已经躲了起来。”
卢绘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你说他们躲起来了?”
裴恕之不忍否定,“所以我让子烈细细搜寻卢庄周围有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若是没有,那么很大可能他们躲起来了。”
卢绘双手交握,喃喃的极力说服自己:“一定是这样的!必定是这样的!”
其实裴恕之说这番话,是希望卢绘不要再没日没夜的搜寻了,平白熬坏身体。已过了三日,卢氏夫妇与依岚无论是死是躲还是被生擒,此刻都已成定局。
“公子,宫里来人了。”管事在门外沉声禀告,“陛下召见卢娘子。”
裴恕之缓缓放手:“之前我给你告假三日,此时到期了。”
卢绘眼中一亮,“对,我是该进宫,我要请求陛下帮忙搜寻耶娘!”
卢绘一路狂奔,冲到凤仪殿玉阶前,远远看见大门敞开的前殿中,以崔昇为首的政事堂诸相正与金氏兄弟争吵。
“我等要见陛下!”崔昇按捺不住的怒气,“恒国公还要阻拦我等到何时?”
金逸然倨傲一笑,“不是在下要阻拦崔相公,而是陛下卧病,不宜见人。”
张汉阳上前一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等未尝见陛下一面,朝政如何运转?”
金子岳口气慢条斯理,“陛下的旨意我等自会传达,张相公有什么要禀报的,也可交给我们兄弟二人嘛。”
陈晖一脸鄙夷:“谁知道你们兄弟有没有居中作梗,祸乱朝纲!”
“姓陈的,你……!”金子岳大怒。
“好了好了!”范彦真居中缓和,“陛下卧病,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在这种时候争吵?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请两位国公让我们之中一二人进殿,隔着屏风禀报几句也好。”
“不行。”金逸然断然拒绝,“有什么就说吧,别装神弄鬼的。朝堂上有什么是我们兄弟听不得的。”
袁沧性情耿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微臣要问问陛下,上个月陛下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又大赦天下。狱中诸犯皆经有司按律审核,罪证确凿,非枉屈之徒。若频频赦之,则刑律无威,致使小人益肆其恶,良善难昭冤情。长此恐伤国体,累及社稷。望陛下慎行旷恩,以肃法纪。”
金子岳翻着眼皮,“上个月陛下久病初愈,遂大赦天下;这个月陛下再度卧病,希望大赦天下以祈福。区区几个囚犯而已,难道比得过陛下的龙体么?袁相公真是小题大做。”
袁沧气的胡须都吹直了。
既然开始了,陈晖也嚷嚷起来:“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有何罪过,好端端的为何被你下了大狱!”
金逸然冷笑:“这两人私下议论陛下病重,还道不如早投东宫,更谋划着让陛下将帝位禅让给太子云云——这还不算罪过吗?!”
陈晖骂道:“是你亲耳听见的么?空口说白话,证据在哪儿!”
金逸然:“证据我自会拿出来的,你且等着吧!”
张汉阳趁机道:“为了不让你屈打成招,严刑逼供,我已将简卫二人从刑部大牢移动至大理寺,就等着恒国公的证据了。”
金逸然破口大骂:“没有我的手令,你敢私自调动人犯!”
一直站在角落的姚元孝忽然冷声道:“有本事你将大理寺卿也换成你的爪牙,否则煌煌天日,必不容你二人胡作非为!”
众人吵成一团,范彦真不断劝和。
卢绘在门外听的连连摇头,心道陛下真是老了,竟能容忍朝臣纷乱至此。
她抬步进门,叉手道:“禀告两位国公,陛下召见微臣。”——这俩家伙不会也不让她见女皇吧。
显然她想多了,金逸然一见是她,就挥手道:“陛下在长生殿,你自去吧。”
袁沧气的不行,“陛下既然在长生殿,你何以在此地阻拦我等?”
说着他也要往长生殿方向去,其余宰相跟上。。
金逸然阴笑两声,“凤仪殿算是前朝,长生殿可是后宫重地。没有陛下的召见,外人随意出入便是死罪——几位相公可想清楚了。”
张汉阳大怒:“我们是外人,你们兄弟难道不是外人!霍乱宫闱的无知小儿,实该遗臭万年!”
所有人再度争吵起来,范彦真继续打圆场。
卢绘迈过门槛时,金子岳忽的追上几步,低声道:“卢娘子,我听说你家山庄遭劫的事了,希望你的家人能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