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两人算是圆了房,雇主与画师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第四年,裴桓听说了薛家获罪,满门受诛,于是带着贞娘急急忙忙赶去陈州。谁知到了于家,却被告知薛婴已经自求下堂,远走他乡了。
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薛婴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没理由骗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陈州团团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薛婴的父母亲长都死光了,她会去哪儿呢?
看妻子忧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婴既有奴仆又有丰厚的嫁妆,到哪里都不愁吃穿的。
数月后,贞娘意外有了身孕。
这场孕事与灾难无异,贞娘的孕期始终缠绵病榻,怀相极为不好,分娩时还几乎丢了性命,最终生下一个天生不足的男婴。约在两个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诞下一个男婴,据说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脸黑如锅底。
惨烈的生育后,贞娘休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夫妇俩都无力再亲自寻找薛婴,只能给各处的裴氏族人留了话:若有薛姓妇人上门求助,请千万告知他们夫妇。
——至此,铸成了贞娘毕生的遗憾。
裴桓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没有亲自处置过底层庶务,生平相识结交的也都是高来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恶人,也恶的卓有格调。
若换了长年与人勾心斗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边的侍卫随从撑死了几十人,偌大的陈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人无异于海中捞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薛婴不好找,可她出嫁时带的那么多管事侍婢哪儿去了?
倘若薛婴并非正常消失,来自薛家的二十多名奴仆必然也被一并处置了。这些人既然不在于家,那么不是死了就是卖了。
薛家获罪至今才数月,即便是奴仆,一口气弄死二十多个也太夸张了。女皇的吏治考察又不是摆设,当地官府不能当没看见的,于家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
以此推算,薛婴的奴仆肯定被卖了,直接找当地牙行就是了。
地方上的牙行总免不了互通信息,重金之下很快就能查出真相——薛家出事后,于家迅速卖掉了所有薛家奴仆,无声无息的休掉了薛婴,霸占了她的嫁妆财帛。
薛婴也并未离开陈州,而是在城郊某偏僻角落艰难度日。
可惜,老辣的裴少相此时还未出生。
贞娘痊愈后,继续与裴桓云游四海,十余年后某次途径陈州时偶感不适,于是找了间出名的医馆抓药,恰巧听闻城中有一位织染娘子刚死了女儿,又瞎又疯,甚为可怜。她的奴婢求遍了城中医馆,却无人能治。
当时馆中有人多说了一句,织染娘子也雇得起奴婢,可见手艺不俗,收入颇丰。
便有人答,那位织染娘子原本出身名门世族,父兄获罪才沦落至此,那奴婢原是她的贴身侍婢。
夫妻俩听了面面相觑,立刻循迹找过去,很快找到了头发花白病骨支离的薛婴,抱着女儿的旧衣喃喃自语,疯癫痴傻。
贞娘看的心都碎了。
从高娘子口中得知真相后,裴桓也是气的不行,这次他不托大了,找来正在官场青云直上的裴恕之,将处置于家的差事交给裴恕之,自己则去找名医治病。
裴恕之此时十八岁,算不得十分老辣,但是专业对口,他向裴桓夫妇保证,薛夫人受了多少罪,于家那群狼心狗肺的首恶也会受多少罪,从犯次之,以此类推。
半年后,陈州望族于氏一门卷入贪贿大案,薛婴的前夫于及其父母兄弟被打入大狱数年,耗尽家财,受尽酷刑,最后死于流徙途中。
裴恕之杀人诛心,特意派人在他们死前告知真相:贪贿案是假的,为薛婴报仇是真的。你们禽兽不如,当年但有一丝恻隐之心,薛婴母女都不至于下场那么凄惨。
好了你们可以上路了,不送。
于家的其余人被驱逐至乡野中务农度日。
裴桓夫妇悉心照料薛婴两年后,她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些东西了,但神智依旧糊涂,身子时好时坏。裴桓是个待不住的人,当初为了照料产后病弱的妻子那是心甘情愿,他对薛婴又无旧情,漫长单调的定居生活委实难熬。
裴恕之被他长吁短叹的心烦,直接劝他们夫妇别继续消磨在薛婴身边了。
薛婴的病况就这样了,好转是不可能了,不恶化就不错了。按照数位名医的嘱咐,让她过的舒服些快活些,好好过完剩下的几年光阴就行了——这个可以包在他身上。
何况薛婴根本认不出裴桓夫妇了,他们继续浪费时光也没意思,赶紧去游历作画吧,广大天地需要你们,流芳百世等着你们。
来人,备马车!
裴桓与贞娘都是洒脱到几近冷情的人,觉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婴留在神都裴府,由刚被女皇拔擢到中枢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钱,一通挥金洒银将薛婴的居所布置的花团锦簇,再找一群温柔体贴的小婢子围着薛婴嬉笑细语,今日摘花儿碾汁涂蔻丹,明日听曲弹琴调脂粉——薛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觉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渐渐的,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实薛婴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彻底击垮的不仅仅是爱女之死,还有汹涌无边的自责。为了年少时的自尊,她始终不肯去河东裴家,坚持自己养活女儿,甚至陈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结,早早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去找幼时好友,稚娘的命运绝不会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儿——这种自责宛如一剂腐心锥骨之毒,日复一日的消蚀她的心智与躯体,无药可解。
没多久,裴太公过世。
裴恕之作为孙儿守孝九个月,裴桓夫妇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贞娘与裴老夫人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实在折磨人。
贞娘尚能作画自娱,裴老夫人伤痛兼憋气,很快就病倒了。
几位嫂嫂年岁不小,贞娘作为小儿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凭良心说,裴老夫人不难伺候。她是有涵养的高门贵女,再讨厌贞娘,也没为难过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来,见榻边只有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声:“你可知,我一直厌恶你。”
贞娘赶紧放下画册与炭笔,“您说什么?哦,厌恶,儿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儿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
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说道:“我其貌不扬,出身低微,这桩婚事实是辱没了郎君。况且,我也没为郎君留下子嗣。”
谁知裴老夫人却道:“不是这个缘故。”
贞娘:“?”
裴老夫人缓缓转身,盯着她说道:“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没了,你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你对若湛也不上心。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画,其余的什么人都不重要。”
老妇缓缓躺平,“阿桓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容忍爱子受到这种轻慢。”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与阿桓成婚时,我曾想将阿桓让给阿薛,让他们做夫妻,我只管画画。如今阿薛境遇凄凉,换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将阿桓再让出去。”
“然而我想到这事,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微微侧头。
贞娘陷入回忆:“儿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当时就想,别说将阿桓让给阿薛,就分一点儿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挚友,对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给她做药引。甚至,切下我作画的手。”
裴老夫人一惊。
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重复:“我可以切下作画的手——儿媳真是那么想的。”
“儿媳从五岁起作画三十余载,可称佳作之画逾百,走过名山大川不知凡几。儿媳此生已无遗憾,即便不能亲自作画了,也能教导弟子。阿家,儿媳很在意夫君。”
贞娘声音越来越轻,承认自己对挚友不够仗义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来,双目囧囧,仿佛顷刻间病愈了一大半。
她压着嗓子道:“听说你在编纂画册?”
这话题转的——贞娘点头,“阿桓说,反正守孝,哪儿也不能去,所以想将儿媳的画作整理出来,编纂成册。让弟子临摹几份,收藏或赠友,也许可以流传下去。”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衣袖,“画册署名是谁?”
贞娘从没想过这个,“啊?”
裴老夫人眼中放出逼人光芒,“不要写裴门柳氏,要写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吗?不要写什么柳氏、柳夫人,要写名字,知道吗?”
她盘腿而坐,精神抖擞,“贞娘这两字不够气派,阿桓与你做了二十几年夫妻都没给你取个字或号,真是猪脑子,比若湛差远了!”
贞娘茫然,“哦,好好。但是夫君的名字也该写上去吧。这些年是阿桓领着我拜访宿著名师,带着我游历四方。我开阔了视野,精进了画艺,没有阿桓就没有如今的我。”
裴老夫人赶蚊子般挥挥手,“那就写在你名字后头好了。”
贞娘有些无所谓:“其实儿媳并不在意这些。”
裴老夫人忽然发火了,“你不能不在意!阿桓生下来名字就写进祖谱了,可他的妹妹阿映没有!现在你能留下姓名,你怎能不在意!不管将来能不能传下去,画册上凡能写的地方都要写上你的名字,总之不要让别人抢走你的功劳,你的才华,你一生的心血,知道吗?”
贞娘被吓的不轻,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儿媳一定照办。”
裴老夫人气顺了些,“还有,以后不许说什么切手,当心菩萨责怪!你才四十多,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看书上记载的什么名师大家,都是六七十岁才名扬天下广收门徒的,你这才到哪儿啊!”
贞娘嗫嚅:“阿家,儿媳这个画派很小众的……”
裴老夫人又问,“你去过蔚头州吗?”
婆母的思维太跳跃了,贞娘有些跟不上,“什么?哪儿?”
裴老夫人很是得意,“你连蔚头州都没去过,怎么好意思说什么没有遗憾。啧啧啧,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我看你是自满了。”
贞娘好奇:“蔚头州在哪儿?”
裴老夫人轻轻笑着,“其实我也不知,是若湛信中说的,仿佛在什么巴楚之地,说那是一处风光绝美的地方,他将来要去看看。我是老了走不动了,守完孝你就让阿桓带你去吧,画下来给我看。”
贞娘笑起来:“好。”
她叫柳贞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以女子之名传于世人。
人皆道她是不世出的才女,她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
她逢得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百姓有余财买画赏画;她的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幼年遇到一位不辞辛劳倾囊相授的恩师,为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少年时遇到薛婴这样的良善挚友,开阔了她的眼界,青年时又嫁给了裴桓这样欣赏她、理解她的郎君。
在这千百年固定体统的世道下,女子的际遇太过脆弱,这串经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贞娘就不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幸好,她足够幸运。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派是我杜撰的,但是我觉得还是有逻辑的。
与崇尚淡雅的宋代不同,唐代非常崇尚色彩,瓷器是唐三彩,裙子要做成间隔色,各种色泽鲜艳的织染风行一时,女子化妆也是各种浓烈的来,抓痕妆,靛青眉,贴上各种材质的花钿,朱红赭红的唇色,大片的腮红与额黄。
记得有个唐代公主的墓葬被发现时候,里面陪葬的化妆品,从胭脂到眉笔,颜色鲜艳的惊人。
所以我认为唐代时人们会喜欢颜色鲜明的油彩画作也很正常,虽然从主流来说,我国文人还是喜欢水墨画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