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卢绘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怜,更可叹。”
柳夫人神情怅然:“我与阿薛自幼相识,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与白身无异;她却出身炙手可热的京兆名门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时,阿薛总是担心我……”
“谁也没想到,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伤。“阿薛太温顺柔弱了,当初她要是带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别的州郡,凭她那一手技艺也能活下来。”
卢绘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间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气。”
柳夫人摇摇头:“我是运气好,遇到了裴桓,否则当年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忽然转头,“你喜欢若湛么?”
对着昨日的贵客,卢绘可以很坦然的说出‘小女子心悦裴恕之’这八个字,但是对着这位眼如明镜世间罕有的女画师,她却犹豫了。
“喜欢的。”卢绘先点点头,随即迷茫起来,“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欢。”
——喜欢到从此留在东都么?喜欢到决心共度一生么?
柳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教你一个辨别的法子。”
卢绘:“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么。”
卢绘立刻道:“有啊,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有多要好?”
“共患难,同富贵,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愿意,我早让耶娘收她为义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天黑前,柳夫人终于在厚绢上完成了画作,即便是同一位画师,使用同样的画笔与色料,绢布上的画却仅有墙上之画的六七成动人心魄。
老宋既激动又惋惜,哭的涕泪纵横。
裴恕之不胜其烦,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画的那面墙完整的凿了下来,让老宋想怎么收藏就怎么收藏。
老宋破涕为笑,颠颠跟上抬画墙的侍卫。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卢绘从温暖的被窝中揪出来,为裴桓夫妇送行。
洒脱的裴桓大手一挥,表示他最讨厌繁文缛节,说了声‘再会’就扬鞭启程了。更为洒脱的柳夫人直接在马车中睡着了,连声‘再会’都没说。
卢绘直想笑:“令尊令堂,真是般配。”
裴恕之拉着卢绘步行回山庄,“昨日母亲与你说了什么?用晚膳时你魂不守舍的。”
卢绘挣开他的手掌,往前蹦跳了几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喜欢听。”
裴恕之:“哦,说来听听。”
卢绘俏皮的倒走在他前方,“我问柳大家,如何知道对一个人的情意有多深。柳大家出了个主意——让我想想愿不愿意将那人分给最最要好的姊妹。”
裴恕之冷下脸来,“为何你觉得我喜欢听这个?”
卢绘笑吟吟的继续说道:“我先想到孝忠——我立刻愿意了。孝忠心地仁善,但是手无缚鸡之力,还容易上当受骗,若是依岚又聪明又厉害,若他俩彼此喜欢,我会真心诚意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裴恕之一时竟猜不出卢绘的用意,“你在说什么?”
卢绘继续:“接着是子洵。我想了想,也愿意的。虽然依岚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书生,但是话本子上说,欢喜冤家往往是从讨厌人家开始的——依岚有的是手段,能镇住子洵的阿娘,子洵细心体贴,也会好好照顾依岚。”
裴恕之还是不懂,“依岚与你闹翻了?”
“然后是阿乌尔……”卢绘轻叹一声,“依岚与他都是自幼孤苦,一个阖族死绝,一个有亲人不如没亲人。若他们能彼此抚慰,共度此生,我愿意将耶娘给我的家产分他们一半,盼望他们余生安稳平顺,再不受流离之苦。”
裴恕之虽然不明就里,依旧很是感动。他将她拉到身边戏谑道:“难怪令堂总说你手中留不住余财,这还没分家呢,你就惦记着给别人分钱了。”
卢绘板着脸:“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裴恕之无奈望天:“你也要把我配给依岚么?”。
卢绘神情认真:“依岚若落入险境,我愿以命相抵;依岚若没了手脚,我愿砍下手脚给她接上;但要我将你让给她,我不愿意。哪怕是分一点儿出去,我都不愿意。”
“除非,你变了心。”光是想到这点,少女就觉得心悸。
她像头恶狠狠的小狼:“我绝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也不会盼望你们姻缘美满。我还要远远走开,永远不见你们这对狗男女!”
裴恕之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他笑的不行:“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记恨我连着两日搅你好眠,这就给我扣上罪名了?!”
他一把抄起少女的腰肢,迎着池塘边的晨风团团转了两圈才放下,“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丢你下去喂鱼!”
卢绘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扶着裴恕之的手臂站稳。
她迎着枝丫间的微光定定看去,“裴恕之,我改主意了。我想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你不变,我就不变。”
裴恕之紧紧将她搂入怀中,不住亲吻她的鬓发。
卢绘心中欢喜,仿佛定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事,伸出双臂环抱回去。
片刻后——
卢绘觉得周遭有点发寒。
裴恕之缓缓推开少女,神情平静,眼眸深沉,语速极慢——“什么叫做‘改主意了’?难道,你以前,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卢绘汗毛竖起,心中大喊不妙,“哪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微笑的十分吓人,“若你之前未曾想过与我成就姻缘,那你屡屡对我坦承心意又是为何?”
他的眉心紧紧蹙起——不成亲,为何要表白盟誓?
“莫非你之前的打算,是学那些风流放荡的贵妇做派,朝三暮四,有始无终?!”他暴吼出声,目色阴沉,恨不能扑上去咬下她一块肉来。
卢绘心中一连串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你别先别气,听我解释(狡辩)……”
“阿嚏!阿嚏!阿嚏!”依岚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后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谁在念叨我?”
坐在她对面的谢玉芙严肃道:“不许东拉西扯,我来问你,那位邻县的刘公子你打算怎么办?人家都犯相思病了!”
依岚一脸无所谓,“不怎么办呀。他得的也不是相思病,是半夜被我引到山中吓了一顿,他还以为我是痴情的妖精呢,要缠他一生一世呢,哈哈哈哈。”
谢玉芙着急:“你不喜欢他了么?上个月你还说读书人很有意思呢。”
依岚正色:“上个月我觉得读书人有趣,与我这个月有什么关系?”
谢玉芙:“……”
依岚安慰她道:“娘子放心,那位刘公子风流着呢,过两天他的病就好了。我不会对老实人下手的,叫这家伙吃些苦头,以后就会珍惜好脾气的小娘子了。”
所谓盗亦有道,她向来只找懂规矩的郎君玩耍,偶尔替天行道,等将来消遣不动了,就收养几个徒儿安度晚年。
希望那姓裴的大官不要不明事理,大家好聚好散,别给绘绘找麻烦。
幽州以南,某座小城中的最大宅邸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人人脸上压着一层黑云。
褚承谨高坐上首,高声问道:“别装哑巴了,快出给本王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位褚姓国公上前,“要不我们就班师回朝吧。反正唐义方快要平定叛军了。”
褚承谨抓起茶碗砸了过去,“蠢货!打了胜仗叫班师回朝,我们一仗未打就灰溜溜的回去,那叫笑话!”
另一位褚姓郡公怯怯道:“可是颍川郡王已死,由谁来统领军队呢?”
褚氏本就不是军功世家。
在上一次乱世中,零星有几位褚氏族人参过军,其中最出人头地的就是女皇的父亲。从贩卖马匹、木材,到投效文德皇帝的父亲,最终获得赏识,得到一官半职,攒下许多家财。
到了这一辈,褚氏族中只有颍川郡王褚唯谨领过兵打过仗,虽然胜绩寥寥,又对百姓残暴了些,但也算威(凶)名在外。
褚承谨咬了咬牙,“索性我亲自上场!”
世子褚庆恩大惊失色,“父王万万不可。刀枪无眼,父王乃千金之体,怎可轻易冒险!”
褚氏族人与一众幕僚也齐声劝说不可。
褚承谨烦躁起来,“郦国忠死了,万大荣身受重伤,手下只剩数千残兵败将。唐义方的包围圈子越缩越小,眼看就要一举成擒,难道我们就干看着?”
按照裴恕之的建议,此刻正是出兵的好时机——偏偏这个要紧关头,褚唯谨被刺杀身亡了,且死状奇惨!
褚承谨指着几位穿甲佩刀的族人,一一问过去:“要不你上?你上?你不是总吹嘘百步穿杨么,你去?”
他的手指指到谁,那人就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父王莫急!”正在此时,全副盔甲的褚庆义雄赳赳的踏入议事厅,“儿子愿意替父领兵,上阵杀敌,为父王挣下军功!”
褚承谨没好气,“你就别胡闹了!来人,快将老二拉出去。”
一位张姓幕僚忽然开口,“大王且慢,卑职以为彭城郡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褚承谨瞪眼骂道:“都说了刀枪无眼,你想害死我儿子啊!”
张幕僚:“大王,富贵险中求啊!大王德高望重(捏造祥瑞),劳苦功高(陷害重臣),离储君之位仅剩一步之遥,此时叛军没剩几口气了,此时不出手,大王如何去争那储位?”
褚承谨哑火了。
褚庆恩也是不愿:“二弟年少,万一有个好歹…母妃、母妃…与其二弟去,还不如我去!”
——话是这么说,众人看着他穿戴的儒生袍与博士冠,都在心中纷纷摇头。
褚庆义大声道:“父王,我不怕!您是千金之体,兄长又是读书人,只有我上场了!父王忘了,我还跟着唯谨堂叔出城剿过匪呢!”
眼看梁王心思松动,另一位李姓幕僚也来规劝:“其实,此事只是看着凶险,未必真的凶险。就算由彭城郡王统领军队,谁还能真让郡王亲冒箭矢不成?”
褚承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幕僚:“颍川郡王是亡故了,可他手下的将领还好好的。那几位偏将跟着颍川郡王东征西讨,既忠心可靠,又懂排兵布阵,彭城郡王只需骑马跟在一旁,做做样子就成了。”
其余褚姓族人也醒过神来,纷纷劝谏——
“族兄,此言有理,这可是到嘴的肥肉啊!”
“庆义孝心可嘉,又弓马娴熟,我看行。”
“出征这些日子,咱们费了这么多粮饷,若是空手而归,那群混账还不拼命上奏本!”
“我听说叛军残兵都不想打了,万一他们向唐义方投了降,真就一场空了!”
张幕僚再次进言:“大王可以先召见那几位偏将商议出兵事宜,待事谈妥后,由大王坐镇后方,彭城郡王领军出征,几位偏见护卫左右。如此,万无一失。”
李幕僚:“大王,机不可失啊!待到歼灭叛军,拿下万大荣的首级,大王就是此次平叛的首功!陛下还要为大王大摆庆功宴呢!”
褚庆义满脸狂热:“父王,进一步,您是万人之下,退一步,可就便宜姓郦的了!”
褚承谨终于下定决心,拍腿道:“好,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ps:不要觉得褚氏这一家子草率,大家去看看土木堡之战的军事排布,王振就跟闹着玩似的,说是草台班子都羞辱乡下人了。相比之下,我们的梁王已经很谨慎了。
pps:关于阿翁的称呼。就类似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对自己的祖父叫‘爷爷’,看见陌生老头也会叫‘爷爷or老爷爷’。但如果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看见老人一般也不会喊‘老爷爷’。所以女主不愿叫‘阿翁’,显得自己还是小孩。
很多古代称呼虽然现代已经不常用了,但在许多南方地区还留有痕迹,譬如香港,经常能听到儿媳出来时,说‘家翁如何如何’。这个家翁就是‘我家公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