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秋意渐浓,草木疏朗。此时的寒凉不算寒凉,反倒透着几分阳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软的绢帛,泛着淡淡的懒意。宫娥们换上了柔缓的秋装,小声说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后惬意。
观风殿内。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卢绘,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长了个子,又长了肉,还红光满面的,朕给你多少赏赐都没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卢绘笑容明媚,“谢陛下垂顾。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还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带回来,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头陛下尝尝看,清火润肺的。”
女皇故意道:“听闻你团团送了一圈,最后才呈给朕?”
卢绘急忙辩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给端木大人和瞿大监尝了,他们都说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轻笑,“绘娘回来了,朕很高兴。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见了田垄、溪流、种桑养蚕的妇人、挥动镰锄的农人,疯野疯野的笑声——都那么活泛,真好啊。慧儿很好,瞿松风也忠心,可是他们跟朕一样,满身都是宫里的气息。”
卢绘望向盈满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要是能抽空去外头走走就好了。”
“朕没那个兴致。”女皇依旧懒洋洋的,“绘娘与朕说说,平叛这几个月来,市井与乡野的百姓都是怎么议论朕的?”
卢绘脖子一缩,装傻道:“都说唐相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百姓都夸陛下会用人呢。”
女皇叹道:“好的就不必说了,捡些难听的说吧,朕不会迁怒你的。”
卢绘:“……微臣听到议论,说同样是雪灾,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抚恤就好好的,吕川却闹成这样,都怪岑文修闯祸。”
女皇:“嗯,接着说。”
卢绘低下头:“先有师玄康全军覆没,后有肖世功精锐尽失,朝廷为何要贸然发兵,为何不任用些稳妥的将领,白死了那么多人……”
女皇点点头,“还有呢。”
卢绘有些胆颤:“余下都是些不值当听的闲话,不过自从唐相公频频传来好消息,百姓间还是称颂陛下的多。”
女皇翘了翘唇角,“那些‘不值当听的闲话’是不是说朕无能,文德皇帝与先帝在位时本朝何等军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个女流云云。”
卢绘眼睛睁的滚圆,“陛下居然不生气?陛下的气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钦佩又惊奇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让女皇颇为受用。
女皇笑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此次平叛开头连吃败仗,折损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两句就埋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闪着怯怯的好奇,又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朕是否有过自省?”
卢绘傻笑两声。
女皇淡淡道:“没有,如何治国理政,用人点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罢,朕无需向他们解释,更无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来,“绘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来,给朕说一遍。”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爱夫妻,互敬互爱,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乡野所见,不乏对女子不公平的惨事,
女皇懒懒的向后靠去,“三皇五帝以来,尸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惨事多了去了,没有女皇帝,就攀扯后宫的过错。有汉一代,武帝闹的劳民伤财,生灵凋敝,才写了道《轮台诏》意思意思,朕这才到哪儿啊。”
卢绘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微臣还是觉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这么好的秋光,陛下不会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几分伤感,“难得呀,如今还有人记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与奏折的案几,“那儿,左侧第二本,你看看。”
卢绘以言行事,打开卷轴一看,然后露出‘恰当的惊愕神情’,惊呼道:“天老爷!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说是暴毙么?”
女皇冷冷道:“领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两头跑出去游猎,然后被仇家寻了个空档刺杀身亡,说出去好听么?”
卢绘反复看卷轴:“陛下怎么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为?这上头只写了郡王的死状,别的没写啊。莫非魏国夫人查到什么了?”——陈兰若与裴恕之应该没留下痕迹才对。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声,“褚唯谨是被一把宽背大刀腰斩而死,使刀的是个高手,功力深厚,运劲精准。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余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处干净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斩,却只斩一半。让褚唯谨断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个多时辰才断气。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寻仇是什么?!”
卢绘心中大骇,她当时还以为陈兰若重伤疲惫之下砍歪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这样。”
女皇眼神阴晦,“朕不但知道是寻仇,还知道仇家是谁?”
卢绘吓的声音都变了,“是谁?”——不会吧不会吧!
“你听过陈令则这名字么?”女皇缓缓起身,卢绘忙上前服侍她套上丝绸软屐,“隐约听过,仿佛是位将领。”
女皇双足踩在华美的波斯毯上:“杀褚唯谨的宽背砍刀,原本应是把斩|马|刀——那是陈令则的家传武艺。长九尺,重十五斤的斩|马|刀,他单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怀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荐到朕面前时,受惊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而来,陈令则笑迎上前,一刀即断其首,顷刻血花飞溅,硕大的马头砸碎了精铜所铸的龙骨伞盖,凌厉、彪悍,是朕生平仅见的绝技。”
卢绘屏息凝神,“这么厉害啊……”
“可惜了,他对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陈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几句话决定了一个军功家族的覆灭。
卢绘小心试探:“难道陈氏子弟没死光?”陈兰若不会露馅了吧。
“大约有漏网之鱼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谨大可以公事公办,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践陈家妇孺,死不足惜。”
她从丝绣隐囊旁拿出一个薄薄的纸卷,“绘娘,你看这个。”
卢绘一看纸卷上的银丝押花,就知是魏国夫人的密报。她迟疑道:“这个不妥吧。”
女皇将纸卷丢给她,起身走动:“让你看就看,反正过两日人人都知道了。”
卢绘打开一看,顿时眼如铜铃,失声惊呼:“梁王贸然出兵,落入万大荣的陷阱,损兵折将,重伤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这次是真吃惊了,一点没装。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放心,蠢货没那么容易死的。接着读。”
卢绘读完剩下的密报,大大松了口气,“噢,梁王醒过来了,彭城郡王也救回来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个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领偷袭了万大荣残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还斩下万大荣的首级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乱终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双手负在背后,“朕的这些子侄纵是蠢笨如猪,至多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万贼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伤及一军主帅。更枉论庆义身边护卫重重,居然会叫人活捉了去。”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郦保国,你好、好大的胆子!”身披帅甲的唐义方气的满脸发青,身躯微微发抖,“你竟敢里通外贼,这是、是叛国!”
“就知道瞒不过相公。”郦保国擦也不擦额头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脸上。
“卑职不敢隐瞒相公。不错,是卑职暗中传信给万大荣,告知梁王即将率部来袭,也是卑职瞒下了万大荣在山谷中设伏的消息,任由梁王冲进埋伏。相公要杀要剐,尽管冲卑职来,与旁人无干。”
唐义方大怒:“你以为本相不、不敢杀你?!”
左右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求情——
“梁王发兵前根本没与我等商议,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