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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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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八

御案上水晶花斛中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紫菊,甫摘下的花朵上海缀着晶莹的露珠,顺着吹入殿内的清风微微摇曳,清新的香气溢满凤仪殿内。

郦敬美与淑云郡主并肩而立,眉目间笑意盈盈,含情脉脉,真真一对璧人。

大约是怕褚承谨真的在前方立下军功,回来后给女儿讨要郦敬美正妃的位置,陵阳王府与郓王府十分默契的一齐积极推动婚事,就算不能立刻成婚,至少先定下婚期。

卢绘觉得女皇未必猜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之所以毫不在意,是因为她自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挡住她想做的事。区区一桩婚约而已,就是成婚了也能断,鉴于淑云郡主也姓褚,估计能留下性命。

女皇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案几,漫不经心道,“你们想清楚了?”

杜王妃一个眼色飞过去,陵阳王与郓王赶紧一前一后拜倒,齐声道:“请母皇(姑母)成全。”

女皇抬了下眼皮,“行吧,朕准了。”

阶下众皇亲齐齐拜倒,称谢皇恩,尤其是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两人,对视时笑意流转,欢喜的似乎是心头要开出花来。一旁的杜王妃见到爱子高兴,仿佛十几年来吃的苦一夕尽消。

虽然女皇这辈子听过的谢恩比卢绘吃的羊腿还多,但谁又会不喜欢真心的谢意呢?她扯动嘴角,“绘娘拟旨,着礼部与太常寺妥善安排这桩婚事。”

卢绘遵命。

众皇亲再谢,随即缓缓退出。

女皇淡淡道,“比朕预想的快。”

卢绘觑着她的脸色,“……前日游猎,梁王府的两位小郡主将猎来的雄鹿之血掺入酒中。陵阳世子饮下后才知真相,呕了好一会儿。王妃,嗯,甚为心疼。”

女皇笑起来,“敬美这是被吓坏了。相比之下,淑云就成仙女了。敬美太过娇气,区区鹿血酒而已,哼,朕十四岁就敢手刃骏马了!”

她又道,“梁王还没消息么?”

卢绘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还跟上回一样——按兵未出。”

女皇骂道,“唐义方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自己的亲卫都派到城墙上去。他们倒好,一动不动,隔岸观火,亏得出征时动静闹那么大,胸拍的山响,夸下偌大海口!”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因梁王褚承谨和颍川郡王褚唯谨为首的褚氏军力。

卢绘哪敢附和,只好道:“陛下是否要吩咐唐相公几句?”

女皇摇头,“用人不疑。朕既然将平叛托付给了唐义方,前方战事就由他全权决策,朕不插手。”

不知想到何事,女皇忽又叹息,“绘娘你说的对,做夫妻还是和美为好。若是夫妻两看生厌,朕在时还好,待朕走了,还不知如何折腾呢。”

卢绘起初没听懂,细细咂摸两遍后——

女皇不希望自己死后褚氏一族受到清算,既然褚承谨无法改变局面,褚氏未来终究是要看新帝一家脸色的。若郦敬美婚事不谐,待女皇过世,杜王妃拼死都会除了悍妇,绝不让爱子受委屈。好在淑云郡主温柔美貌,既能作诗又会哄人,多半能在郦敬美身边站住脚,运气好的话,下下下任皇帝的母族依旧是褚氏。

她们正说着,忽听脚步匆匆,端木慧满脸喜色的快步进殿,双手将军平举过顶,“恭喜陛下,叛首郦国忠暴死!”

女皇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大喜站起:“当真?快宣政事堂诸相!”

卢绘轻快的跃过石阶,一蹦一跳的在巨大的牡丹浮雕汉白玉阶上踮步。

兀铎汗抄了郦万二贼的老巢,叛军就此断绝后援,郦国忠得知后旧伤复发而亡,如今只剩万大荣一人带着数万兵卒盘踞在几座小城中苦苦支撑。

即便她不很懂军事,也知道平叛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慢慢收拾残局。如此一来,裴恕之应该快回来了吧。

扶着汉白玉石柱拐了个弯,卢绘冷不防撞见端木慧与永宁公主站在一处轻声说话。她扭头就想溜,永宁公主眼疾嘴快,“给我站住!”

卢绘苦笑着转身回去,“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永宁公主今日一身矫健明丽的胡装,手掌中绕着几圈长鞭轻轻甩着。她大声骂道:“你是做贼的么,跑什么!”

卢绘面如苦瓜,“那…上回,微臣败了公主的雅兴。微臣自知有罪,故不敢面见公主。”

永宁公主冷笑连连:“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多半在骂我风流浪荡!”

卢绘连忙摆手,极力辩解:“没有没有,这有什么,我们沙州也常有这事的。不信公主去打听打听,沙州有位开金楼的公孙大娘,十五岁初嫁,四十岁守寡,之后就一直…咳咳…”

她咳嗽几声,“公孙大娘为人豪迈,乐善好施,前年过世时当地一多半的人家都去送出殡了!”

“这位公孙氏没有儿女么?”端木慧插嘴。

卢绘:“有啊,有个儿子,接着经营金楼。”

永宁公主惊疑不定:“她的儿子不介怀么?”

卢绘一脸奇怪:“为何要介怀,感激还来不及呢。当年有位西域大贾手握两座金矿,全靠公孙大娘把他收作入幕之宾,金楼的买卖才会那么红火。公孙大娘的丧礼上,她儿子别提哭的多伤心了!”

她越想越感动,“我们县令还夸他们母慈子孝,堪为楷模呢!”

永宁公主:“沙州真是……”

端木慧:“……民风淳朴。”

卢绘赶紧道:“所以公主放心,微臣绝无半点非议之心。只是微臣已有了心上人,才不能与公主一道……呃,那个众乐乐。”

永宁公主上下打量她:“慧儿说你在宫里忙的陀螺一般,哪来功夫找心上人。那人是谁,莫非是王瞰?”

她所知不多,仅以端木慧为例,平日能接触到的男子除了政事堂那群心思深沉的老东西,也只剩东馆书阁的编修了,这其中当以王瞰最为年轻英俊了。

卢绘想了想,“差不多吧,也是个读书人(都考中科举了),不过做学问没王大人用心(努力的搞权术算计)。”

端木慧心中一动,猜到卢绘的恋人应是东馆书阁中的某位年轻学子。

众所周知裴恕之眼高于顶,他说要给卢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那么所选之人必是家世才学样样能拿出手的。大约那年轻学子不符合裴少相的择婿标准,所以卢绘才不敢挑明。

永宁公主还欲再问,端木慧笑着打断道:“公主别问了,小娘子的心事是可以随便说的么?公主年少时不也……唉,那不是陵阳王妃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杜王妃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款款行走,远远望见这边三人时并不过来,只是遥遥屈身行了个礼。

永宁公主微笑颔首,端木慧与卢绘则赶紧回礼。

目送杜王妃一行走远,永宁公主啧啧两声,“真是人逢喜事啊,瞧这红光满面的。”

她转回来对卢绘道,“行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本公主既往不咎。听说郦国忠那贼子死了,我特来恭贺母皇。母皇呢?”

卢绘:“刘老相公来了,正与陛下说话呢,公主过会儿再去罢。”

端木慧一听是刘语,便道:“那得聊一会儿了,公主不如去杏湖走走?”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要说很久么?本想本请母皇去园林游玩。”

卢绘努力回忆,“老相公说扫荡残余叛军不宜过慢,战事迟迟不绝,不但祸害百姓,亦恐北方诸胡伺机而动,趁火打劫;但也不宜过快,万大荣虽断了后援,但已尽得俘获的横刀、弩|机等精械;叛军又多为蕃族骑卒,来去如风,倘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折损兵力……”

“到底是快些好还是慢些好,呃,微臣出殿时老相公还没说完。”

永宁公主眼神古怪的看着卢绘,“……这些事说与我听,合适么?”

卢绘不解,“为何不合适?”

公主:“这是军国大事。”

卢绘奇道:“那又如何?”——连陵阳王事事依从妻子眼色的人都能参与军国大事,公主为何不能。

永宁公主苦涩一笑,满是自嘲萧索之意。

端木慧轻叹。

永宁公主随即大笑,“母皇护着我呢,远离朝政,安享富贵,方是上上大吉!”

她笑道,“等阿卢得空了再来我府游玩,放心,下回没外人了!”

永宁公主的萧索笑意在卢绘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发问,“朝局暗流汹涌,陛下万年之后更不知会如何。让公主全然远离权势中枢,岂不似身处险境却不予以防身兵械,这样真的好么?”

幽夜中,端木慧的声音尤其空寂,“权力是天下至凶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时反目斫杀。陛下十分爱重永宁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母女生隙。”

卢绘:“端木大人你读过那么多书,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与储君骨肉情深的典故么?”

“有啊,汉代的景帝就极爱武帝,不但废长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还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阻碍,唯恐将来有人欺负爱子。幸而武帝不负期待,终成一代雄主。”

“就只这一个例子?”

“有一个就不错了。”

因为夜里没睡好,卢绘早起时哈欠连连,正伸着懒腰,小宫婢捧来一封信,说是裴府管事送进宫来的。卢绘接过一看,信纸角落处画着裴恕之说好的暗记,于是放心读起来。

读罢,她手脚发麻,心眼提起——卢致南病了,说是换季时偶感风寒。

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变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个上午卢绘就写错了两份卷宗,摔了一个纸镇,回答女皇的问询都十分勉强。端木慧替她告罪,说是昨夜贪看话本子,没睡好才致如此;女皇这两日心情正好,便叫卢绘回去歇息。

卢绘心乱如麻,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青石阶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转弯,险些撞到汉白玉石栏上。

——“卢司直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暗哑声音从侧旁响起,卢绘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深色罩纱衣袍的魏国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关切。

“我,我……微臣没事。”卢绘失魂落魄,只想赶紧走掉。

魏国夫人语气温和:“不急,卢司直请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卢司直若有为难之处,不妨说与老身听。莫非是陛下责骂你了?”

卢绘不知不觉坐下,闻言摇头。

“办错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场?”

卢绘用力摇头。

魏国夫人语气愈发慈和,“莫怕莫怕,东都城中任何事都瞒不过老身,卢司直不妨直说。……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卢绘眼眶一热,颠三倒四的说起来:“阿耶病了,信上说是风寒。我派人去问,管事说他派了裴府的医士去看过了,真是小病,不要紧。可我,我还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宽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准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几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边,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战事未消,端木大人还要修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司统领,卢绘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气将心事吐了干净。

她呜呜哭了半晌,魏国夫人只静静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国夫人递来一条素净的帕子,语气平和道:“卢司直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国夫人离开许久后,卢绘还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里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见这位冷清的老妇人独自烧香礼佛的样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意思?

卢绘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后被赶出宫廷?

回屋洗了把脸定定神,卢绘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后再向女皇开口。

当她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经过一处宫苑时,正好秋风吹起,将刚晾干的幔帐吹到屋顶上。三五个年幼的小宫婢踮着脚尖想够却够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头上去拿,收不齐幔帐会挨阿姆责骂,没有午饭吃云云。

卢绘当即上前表示‘放着我来’,然后扎起裙摆,脚尖一点廊柱,腾空跃起,轻轻松松翻到屋顶上。小宫婢们齐声叫好,噼里啪啦的用力拍掌。

卢绘虽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洒的跳下来时,忽的膝盖一麻,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断骨般的疼痛袭来。

在一片小宫婢的哎哟声中,卢绘被抬回了凤仪殿,两位太医背着药箱急急赶来,一番诊断后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养月余’。

看着两位太医给卢绘正骨上药,七手八脚的迅速捆上夹板与厚布带,端木慧满心焦急,“早叫你少吹两句身手了得!所谓善泳者毙于溺,那么高的屋顶是能随便爬的么!这回算你运气好,若真摔断了腿可怎么是好!”

卢绘欲辩无词,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绑结实的腿部,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皇双手负背在旁走来走去:“什么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气,以后少看那些没头没脑的游侠传!”

君臣俩一通责骂,两脸恨铁不成钢,卢绘老实低头听着。

“卢司直抱恙,是在宫中休养还是送回裴府。”端木慧无奈问道,“请陛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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