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她在家时也见过揉面团,掌厨娘子往往会身体微斜,借住躯干的重量揉按面团。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实则力气甚大,可以徒手断木,原本满是疙瘩硬块的面团在他手掌中甚为乖顺,捏扁搓圆毫不费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备好的烩肉按顺序切好码放在一个莲花纹大瓷碗中,虽然切出来肉片形状有些勉强,但胜在持刀姿势优美。接着是烧水烫熟蔬菜,捞出入碗,浇入吊好鲜味的汤水,最后才是揪扯馎托入锅。
裴恕之拎着卢绘的后领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馎托,菜蔬嫩绿,烩肉微红,呈猫耳状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动。
原本卢绘颇为忐忑,假舅父这么位高权重还为她辛苦下厨,若是成果难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装好吃,免得伤了人家自尊。谁知一尝之下,真是汤鲜味美,香气四溢。
卢绘惊讶极了,努力咽下几片馎托,忙道:“你连衣裳都不会叠,烹煮手艺居然这么好!”——虽然汤头是庖厨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劲道的面团,恰到火候的肉蔬,咸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块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会做这一道饮食,算上今夜,统共做过三次。”
卢绘脸颊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发出疑问。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岁那年,舅……”他忽然顿住。
卢绘忙问,“就什么?”
裴恕之捏住绢帕,笑道:“就是凤临五年,父亲说要趁我下场举试前,带我见一见江河湖海,拓展见识。”
那一年,十三岁的少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投身暗流汹涌的官场,开启复仇大计。
裴桓得知后急急赶来。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场,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兴兵起事未免涂炭生灵,还是依靠权术来筹谋大事,对社稷百姓的伤害小一些。”
“少废话,其实我就想劝你别报仇了!”
“当初不是舅父鼓励我不必惧怕不要颓丧的么?”
“那是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纪萎靡不振。女皇杀的尸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要复仇。若湛,听舅父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不报仇她也活不了几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华空费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妇休想寿终正寝。她会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重视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与惧怕中万分痛苦的咽气,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俩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带他出去走走,整日闷头读书容易令人固执偏狭,看看高天流云江河湖海说不定心结就解开了。
本来裴桓安排的路线应该是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非常适合开解一脸阴沉的俊秀少年。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继而遇到声势庞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发,舅甥俩与所有护卫家丁失散后,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庄。
裴桓忽发高烧,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没法照看他了,对不住早逝的妹妹与孤苦的妹夫,最后满嘴胡话说要是能吃一碗家乡滋味的鸡汤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从没下过厨,但他在街边食肆见过店家的和面手法与烹煮过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购买了各种食材,再雇个烧火的孩子与帮厨的老妪,根据记忆中的味觉,居然无师自通的烹煮成功——还顺手拧断了三个意欲杀人劫财的无赖村汉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长腿骨,震慑不怀好意的村民同时,还笼络了两名猎户暂时充作护卫。
对,他十三岁就杀过人了。
动手前他没有忐忑激动,杀人后也没有辗转不安,平静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就他个人意见,拧断恶贼的脖子还比揪扯面团还更容易些。
后来裴桓退烧了,捧着那碗极鲜美的鸡汤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毕,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决定了。
“你长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复杂,“世事变化无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对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愿呢。”
“说不定,你在复仇过程中,自己就想开了。也说不定,你会有别的什么有趣际遇呢。”
……
裴恕之视线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遇到绘绘?
卢绘脸颊鼓鼓的抬起头,“原来如此,你阿耶担心官场凶险,不愿让你那么早下场考举,但最后还是顺了你意。你说一共烹煮过三回馎托,还有一回是为何?”
裴恕之低头敛目,轻声道:“第二回是为我姑父烹煮的。”
卢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姑父?”
“就是镇守凉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会做一道菜,他扭头就偷跑去了凉州,亲自给父亲下了一次厨。楚王老泪纵横,差点连羹匙都吞了。
卢绘哦了一声,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吃饱了?”裴恕之看着卢绘面前见了底的大瓷碗。
卢绘放下筷子,点点头。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风中跑了半座园子,又烧了小半时辰的火灶,在饥火刚冒起时饱餐一顿美食,纵有再多幽思怅然,此时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虽然他嘴上没说一句安慰言辞,但桩桩件件都是想抚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齿笨拙,心中翻腾了半天,只会说,“谢谢你,我如今不难受了。”
裴恕之目光温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帐有一二熟人,我会去信让他们帮忙查找。倘若小春与她的家人侥幸尚在人间,必能寻得踪迹。”
卢绘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连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悦至极,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一头依偎过去。
裴恕之环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必假装豁达,心中有事尽可与我说。”
他想到早逝的母亲与惨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来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客;而所谓的亡故,也只是一趟远游。你知道他们在遥远的别处,只是无法相见而已。”
卢绘静静听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睫毛尚带着温热的湿气。
然后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你于我,不会是忽来忽去的过客。”
她想,将来两人分别,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的。除了父母与依岚,这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亲在他的嘴边,“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去遥远的别处。”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际升起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抱住少女,紧紧揉在怀中,“对,你我不会是彼此的过客。”
他们要长长久久,两心不移,一道看白云苍狗,相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