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次日晌午,两份奏折一前一后来到女皇御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军报,依旧由卢绘来读——
“今晨卯时斥候来报,得悉松漠都督郦国忠及东夷刺史万大荣共举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战,力竭城破,殉国于城楼之上。贼兵入城后,屠戮百姓,劫掠府库,其状惨不忍睹……”
从檀州到东都洛阳八百里快马大约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当她为女皇读加急军报时,其实檀州城已被攻破。这一点,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卢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此后,贼军分兵一部沿官道南进,前锋距臣所辖州境仅八十里!臣已急调州兵守城,然兵力单薄,恐难抵御。贼势汹汹,若不及早救援,恐数日内州城亦将陷落。臣冯志杰惶恐顿首,泣涕陈情。贼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决!”
这位冯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数言写的血泪淋漓,触目惊心,生怕自己镇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后尘。
读完,卢绘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属镇定,“接着读。”
第二份是魏国夫人送来的密报。
仅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传闻中的飞鸽传书,魏国夫人无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
吕川都督岑文修暴虐无道,轻贱胡人。去年雪灾后契丹部发生大饥荒,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怀不满的郦国忠串通妻弟东夷刺史万大荣,趁机兴兵作乱。
——都被唐义方说中了。
岑文修兵败身死,却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给朝廷。
卢绘读到最后一句,“……郦国忠兵锋南向之时,听闻此獠已自立为‘至尊可汗’。”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玉石纸镇夹杂着喷薄的怒气宛如一道疾风般重重砸在鎏金灯柱上,蜿蜒的龙鳞灯台陷出一个浅坑。这是变乱发生至今女皇第二次发怒,第一次是刚得知军报时。
卢绘默不作声的去捡纸镇,喉咙中仿佛卡了根坚硬的鱼刺,堵的她胸口发闷。
——是不是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万千百姓,都不如损伤皇帝尊严来的要紧。
女皇倒也没掩饰,坦然将两份奏报展示在政事堂诸相公面前,多日未见的梁王褚承谨也在其中,卢绘终于记起这位不靠谱的老兄还兼着兵部尚书的名位。
这次唐义方没再抓着岑文修的过错不放,只简短的说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发兵平叛一途。”
接下来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钦例数如今在朝的将领,肖世功无论军功与年资都是上上之选,于是举荐他为平叛主帅,其余诸相附议。
而褚承谨则举荐师玄康等御林卫戍出身的将领,上来就是一顿滔滔雄辩——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无礼,五年前对吐蕃战事不利被削职免官,赋闲在家。如今不过边角之地稍有动荡,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启用他,未免助长了他的气焰。诸位相公扪心自问,师玄康虽说年资浅了些,可这些年不论剿匪平乱还是执掌禁军,可出过差池?何况他更是姑母钦点的武状元,此次平叛诛杀乱贼,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谨故意去瞟唐义方,“免得再有人非议姑母用人不当酿成大祸什么的。”
沈钦与裴恕之照例装傻。
两人优雅的笼着双手,微微蹙眉,摆出一副万能的优雅仪态——要说他俩赞成褚承谨的意见,他们蹙眉表示隐觉不妥;要说他俩反对,他们又未曾开口。
看的卢绘很想照他俩脸上来几拳。
不走寻常路的世家老头崔玄则绷着脸,“老臣虽不通军事,但也知师将军并无大举野战的经验,何况劳师远行,臣恐师将军不熟山川地形……”
“话可不能这么说!”褚承谨阴阳怪气,“卫青是骑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长于深宫侯门的妇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过战阵经验,还不是上马就能打。本王看师将军可行,杀灭叛军胡虏,重振姑母声威,就在今朝!”
卢绘无语仰天,宫殿穹顶上绚烂绘金的鸟兽仿佛发出无声的嘲笑——你以为卫青霍去病是你褚大傻子肚皮上的肥肉吗,说有就有?!
低回头时,她看见女皇的嘴角也抽了抽。
“唐爱卿怎么看?”女皇问道。
唐义方能活过酷吏的全盛时期,也不是全无成算的愣头青。
褚承谨再傻,毕竟点破了女皇的心病,于是唐义方只能坚持最后一点,“还请陛下依旧启、启复肖世功,操演新卒,先备着,有、有备无患。”
卢绘看着女皇舒展的侧颜,知道她满意这样的安排。
她侧目而下,裴恕之修长的颈项恭敬低垂,只有微微翘起的润红嘴角泄露了一丝隐秘的讥嘲之意。
卢绘官卑职低,学识短浅,这种级别的军国大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连端木慧也只静默的站在女皇身边,记录下作战会议中诸相公与将领们的谏言与提议。
雪花般的军事诏书与官吏任命文书颁发下去,距最近一次大规模战事已有数年之久,庞大的朝廷与诸多部衙带着咯吱作响的户枢转动之声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最终,在师玄康与褚承谨的共同举荐下,女皇一共点了二十八位出身卫戍的将领,虽有褚氏党羽团建之嫌,但也确是都有战绩的猛将,并不离谱。
此外,女皇还任命褚承谨为榆关道安抚大使以为策应,启复肖世功以为后备统帅;并给前者找了个老成持重的副使,免得傻侄子吃撑了找抽,在后者身边安置左羽林将军洪平山为副将,帮助老肖重新‘熟悉’环境。
卢绘再次感慨,一切皆如裴恕之所料,假舅父究竟在暗中窥伺钻研了多久,才能活像肚虫一般,彻底吃透了女皇的性情习惯与用人方略。
刚散朝,卢绘就听见洒扫的黄门宫娥兴奋的议论这二十八位将领正应了天上二十八星宿,是天上神仙赐下来保护凡间百姓的,还能拱卫女皇的江山千秋万代。
卢绘眼皮直抽抽,看来褚承谨的老本行没丢,搞起祥瑞来驾轻就熟,想必今日她回家途中也能听见市井百姓发出同样的议论。
可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不索性庇佑凡间人寿年丰,太平永享呢?
作为最年轻的政事堂相公,裴恕之充分做到了六分卖力四分演技,布置调粮方案,补充兵械马匹,搜罗契丹部族信息……在案牍间忙碌终日,任凭谁也指摘不出少相大人有半分不尽职之处。
直至落日归家,他才发现卢绘的不对劲。
食案后的少女落落寡欢,沉默的拨动盘中肉蔬,平日絮絮笑语的晚膳不知不觉沉寂如井。
裴恕之停箸,“怎么了,莫非是挨了陛下的责骂?”
卢绘摇头,“陛下从不因为朝政向我们发脾气。”
虽然女皇常被人诟病阴毒残暴,却有一桩好处,几十年来始终善待宫人奴婢;便是心中有了愤懑,也只会找那些高官显贵的麻烦,从不向卑弱之人迁怒。
裴恕之玩笑道:“难道受了同侪的欺侮?端木慧么?”
卢绘再摇头,“你裴少相是我的‘舅父’,陛下又时时宽纵于我,宫里哪个不长眼睛的会来刁难我,端木大人更不会。”
裴恕之看她耳后一对乌黑柔软的双环髻萎顿垂下,宛如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兔儿,语气愈发柔和:“究竟怎么了?绘绘,不要把心事闷在心中。”
卢绘本就不是闷得住的性子,想了想,点点头,缀有明珠的双环髻一阵晃动——更像一只软绵绵圆敦敦的垂耳兔了,裴恕之看的直想笑。
卢绘起身认真的将左右周遭的窗户全部关上,这才坐下开口。
“我自幼人缘极好,左邻右舍的长辈与孩童没有不喜欢我的。来东都不过数月,我就结交了三位意气相投的好友,可见我是多么讨人喜欢了……”
裴恕之不禁感慨:“很久没听到这么直白不做作的自吹自擂了。”
卢绘继续道:“可是少相不奇怪么,你我相识至今,我提到的幼年同伴只有依岚与阿乌尔两人?依岚是随父亲逃难到沙州的,而阿乌尔来的更晚,好在我们很快相熟了……”
裴恕之放下牙箸,语气不悦:“我不想听你们青梅竹马的故事。”
卢绘自顾自道:“其实在依岚与阿乌尔之前,我还有其他要好的伙伴——阿秀,宛宛,小春,般若奴,还有寄养在寺庙的空空儿。那时,我们都住在赵州……”
裴恕之博闻广记,当即心头一动,“赵州?莫非是四年前……?”
卢绘望着袅袅生烟的香炉,“赵州比沙州离中原近,城池也更为繁华,耶娘最早是在那儿安家落户的,后来沙州的买卖越来越大了,我们才阖家搬去沙州。但是旧日的交情没有断,与我们交好的几家人时常你来我往的串门,逢年过节总要轮流邀宴。”
“四年前,就是凤临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帐的兀铎可汗忽然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数州。赵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卢绘身旁,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
少女眼含泪光,“听说是因为朝廷送了个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儿和亲,北面的牙帐说受到了羞辱,这才发兵报复的。不过张伯父说这只是个借口。之后,兀铎可汗与朝廷的兵马打来打去,拉锯了快有一年,终于退了兵。”
“那贼可汗撤兵时不但活埋了数万民众,更有无数百姓被掳为奴隶,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没了人烟,白骨堆山。阿耶带了马队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奴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马蹄践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掳去为奴,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子。”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为之。
“我知道,我没怪你。”卢绘按住绢帕胡乱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马,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下,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腿。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下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下令将他处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部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跳舞就跳舞,头都不敢抬高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长就长驱直入,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