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宫外春光虽好,卢绘却无心独游。
王和薇她们此刻都在小山学馆读书,她总不能趴在墙头勾她们出来玩耍吧;若是快马回趟豉阳,又怕依岚揪着她问‘吃到嘴里了没有’,愈显得自己无能。
她牵着骏马在市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耷头耷脑的回了裴府。
洗漱更衣后,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卢绘大义凛然的迈入裴恕之的内居所。
裴恕之披着浅色寝衣靠在床头看书,半敞的窗口透入缕缕春风,拂动他披散的漆黑长发飘起几丝。他一抬头,那是清雅俊美,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
“卢司直舍得回来了么?”
卢绘脑门发疼,亏得自幼好脾气,于是她温言解释:“陛下念我辛劳,允我早退去望春。可我惦记着你,就赶紧回来了。”
裴恕之长眉斜飞,“你未时初刻出了宫,申时二刻了才回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一个多时辰。说,去哪儿野了!”
卢绘一阵无语,“连皇宫门口都有你的人?你不要再到处安插眼线了,总有一日被魏国夫人逮个正着,让陛下治你一个窥伺皇宫之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恕之冷哼道,“你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却放着我卧病在家,自己四处浪荡?”
“我没有浪荡!我在路上遇到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公主邀我上车叙话,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卢绘深觉自己像个负心汉,每日疲于向家眷解释外出去向。
裴恕之神色稍缓,“你与公主也没见过几面,何事能说这么久。”
卢绘:“公主正要进宫探望陛下,就问我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我挑了些不要紧的说了。”
裴恕之讥嘲道:“日日被朝臣催促立储,陛下能好起来才怪。陵阳王生怕被陛下迁怒,如今缩着脖子躲在客省院中。这点事永宁公主能不知道?她这是寻由头拉拢你。”
卢绘摸摸脑袋,“我觉得公主还是挺和气的,说话也爽快大方。哦对了,从明日起我不必日日穿官服了,陛下允我穿自己的裙袍呢。”
裴恕之露出浅浅笑意,“我算着也到时候了,开春正好穿新衣。那儿有口箱子,你过去看看。”
卢绘小跑过去打开那口精致的紫檀木箱,一时满眼生花。箱中装着各色绫缎小衫与十二破长裙,春水般绿,鲜花般艳,嫩黄如娇蕊,淡紫如菡萏。
她提起其中一条在自己身上比着,满心欢喜,“是你给我备的么?”
“废话,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裴恕之含笑轻骂。
“真是太好看了,多谢你啦!”少女欢呼一声。
裴恕之坐直身子,欣赏的目光中泛着柔软宠溺的光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得了心爱之物也未必有看着她雀跃更欢喜了。不知何时有空,他打算将楚王府积攒多年的珠玉珍宝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配她戴的。
卢绘笑着抬起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公主说待陛下病愈了,要在公主府中开法会,届时请我过府赴宴,刚好穿这新裙子去。”
谁知裴恕之的脸色倏然一冷,“不许去。”
卢绘奇了,“这是为何?”
“公主府不正经。”
裴恕之想到她与永宁公主一道纵情声色的场面,就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事断不能忍!
“什么不正经?”卢绘不肯罢休,“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听端木大人说,天下士子莫不仰慕公主风采,纷纷向公主府投递诗文著作,为求公主一览。”
裴恕之神情鄙夷:“什么天下士子,一多半都是公主的面首!”
卢绘一阵神往,“面首啊……”
她坚定道,“我要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面首呢,正好去公主府见见世面!”
“你说什么?”裴恕之两眼一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穿着我赠的新裙袍去公主府看面首?”
他背过身去恨声道:“要去就去吧,去了就再也别来见我!”
他生的肩宽背挺,肢体颀长,侧卧时犹如一脉巍峨的峻岭,然而在卢绘眼中,却是一头皮毛华丽的大猫正趴着生闷气。
还能怎么办,哄吧。
她连女皇都哄了,再多哄一个也不算什么。
卢绘坐到床边,轻柔的抚着他的手臂。
她喜欢他的身架,骨骼修长笔直,薄肌优美紧致,比牧场上最威武神骏的骏马都漂亮,想来传说中的赤兔乌骓也不过如此吧。
“我知道你为何不悦,你怕我学那些放浪形骸的东都贵妇。我阿耶为了应酬,有时也不得不去些风月场应酬,但我阿娘从来放心,因为她知道阿耶绝不会对不住她的。”
“你也该相信我呀,两心相悦,也要两心不疑。我不会乱来的,就是心中好奇,不知道那些面首侍奉公主时,会不会也像妓子奉承男客一样涂脂抹粉,谗笑陪酒。”
她轻轻使力去掰他的肩背,裴恕之气也消了一半,便顺着力道半推半就的翻过身来。
他与少女相对而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兀的定定看她。
他眼眸幽亮,似乎缓慢聚集风暴的乌云。
卢绘心中升起一股不妙。
“你见过妓子?在哪儿?”裴恕之一字一句的质问。
卢绘:“……!”
裴恕之几乎吼了出来,“你偷偷去过娼寮?!”
卢绘脑袋嗡的一声,“我,我我……”这家伙太敏锐了,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裴恕之勃然大怒,霍的翻身下床,指着她吼道,“你竟敢去那等地方,谁带你去的?”
“此事你双亲可知道?不对,他们再溺爱于你,也不会纵容你至此,定是你瞒着他们偷偷去的,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娼寮妓寨是什么好地方,嫖客都像王瞰一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么?有的是龌龊卑劣、不堪入目的场面,你才几岁就敢进去!”
卢绘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你你,你别告诉我耶娘!”
裴恕之拧着浓浓的长眉,神情严厉,“你何时去的,与谁去的,给我老实招来!若有一字不实,看我如何收拾你!”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蓦的,传来笃笃敲门声,门外是老宋的声音,“少相。”
裴恕之忍着气,“进来。”
老宋贼头贼脑的进屋,原本怕撞见什么香艳场面,却只见裴恕之满脸怒气站在床边,而卢绘却一脸苦逼的跪趴在床边,活像堂官会审。
这是怎么了?
卢绘如逢大赦,“宋先生有要事,少相您先去忙吧!”
“你给我等着,别想跑!”裴恕之瞪了她一眼。
卢绘伸下床的腿就又收了回去。
裴恕之转身走入屏风后的隔间。
老宋跟上来:“梁王又来了。”
裴恕之:“这是什么大事,还用得着先生亲自跑一趟。”
老宋:“梁王毕竟身份贵重,不好怠慢……”
“我不见他,该说的我都说了。”裴恕之不耐烦,“陵阳王回来后群臣必定踊跃上奏,催促陛下立储,褚承谨总不会真以为姓郦的回来是为了跟陛下母慈子孝吧?人家就是来争这储君之位的!”
老宋:“也是。那该如何打发梁王?”
裴恕之微一沉吟,“就说,他一个月往我这儿跑了四趟,显得我与他私交太厚了;我若被群臣视为梁王党羽,以后更不好替他说话——回头我会把他在我这儿吃了闭门羹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若无要事他也少来找我。”
不等老宋多问,他就快手快脚的把人别出门外,“先生赶紧去忙吧。”
然后大步回到内寝,他怒喝道:“你给我从头说来!什么时候去那腌臜地方的?”
小鹌鹑哆哆嗦嗦的答道,“两,两年前。”
裴恕之大怒:“两年前?当时你已快要及笄,豆蔻之龄的良家稚女也敢去那种地方!”
卢绘忙道:“对对,应该小时候就去看一眼的。”
裴恕之更怒:“垂髫童儿心性未稳,更不能去那等污秽之地!”
卢绘嗫嚅,“那,那该何时去。”
裴恕之怒焰嚣天,“什么时候都不该去!那胡儿不是跟你青梅竹马么,也不管束你?!”——说到‘青梅竹马’四字时,冲天的酸味他自己都闻到了。
卢绘耷拉着脑袋,“阿乌尔随阿耶出门看货了。”
裴恕之:“一旦没人看着你,就肆意妄为!说,是谁领你去的?”
卢绘扭开头去,“……其实我也没看见什么,就是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男客腿上说些不干不净的甜言蜜语,还有跳舞的胡姬与唱曲的歌女。”
裴恕之,“别打岔——谁领你去的!”
卢绘犹自抵抗,“我自己想去的。”
裴恕之端坐在床边,冷冷道,“是那个叫依岚的胡女吧。我看她行迹放浪,毫无礼数,你成日与她一处,平白学坏了。”
他早看那胡女不顺眼了,绘绘将那胡女求来的护身符宝贝的什么似的,明明都赠与他了,事后又硬生生从他颈间抠了回去。
卢绘嘴唇动了几下,心道若你知道是她一力支持我与你相好的,不知该作何念想。
“你不用怪这怪那,就是我自己想去看的。”她坚定的大声道,“我只看了两眼满香楼的一层厅堂,依岚很快将我拖出去了。”
裴恕之:“多说无益,你若答应以后与那胡女一刀两断,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决计不成的!”卢绘想都没想,断然拒绝——她就是跟假舅父一刀两断,都不可能跟依岚断的。
裴恕之气恼,“既然如此,我就将此事告知卢郎主与谢夫人,看他们如何处置你俩。”
眼看他要站起身,卢绘急了,一头撞去将人扑倒在床榻中。
裴恕之一时不防,被撞了个仰面栽倒。
“不许去!”卢绘翻身骑在他腰间,伸开四肢将人压在锦衾中。
肌肤相触,软玉在怀,裴恕之面红过耳,全身肌肉绷紧,“你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起开!”
他双手不敢去抓少女,挣扎时右脚一蹬正中床柱,原本挂起的一侧锦帐便如水帘般垂了下来,帷帐中一片昏暗。
奋力压住挣动的假舅父时,卢绘想起了依岚说过的第一百零一招——据说百发百中,号称至尊无敌绝杀招。
原本盗亦有道,她不该出此下策,但时局至此,怪不得她了。
她蹬掉丝履,呜咽一声缩入裴恕之怀中,娇滴滴的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向耶娘告发我,难道非要看我受责骂,挨耶娘的打,你才高兴么?”
“人家情郎都舍不得小娘子受半点委屈,你倒好,成日捉我的错处,我白喜欢你了!”
“耶娘年岁大了,别叫他们生气伤心了好不好。你若实在气不过,就打骂我一顿好了,我绝不会还手的……”
“就算我行事不当,难道你不该帮我瞒着耶娘么,为什么还要告发我?你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少女团在自己怀中哭诉,柔嫩的脸颊贴在敞开的胸膛上,毛绒绒的头顶在脖颈间蹭来蹭去,裴恕之一时眩晕,心神恍惚,都没听清卢绘说了什么,只有怀中柔软的触觉。
“也,不是不行,不过……”迷迷糊糊间,裴恕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心爱的小娘子护着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告发她呢。
“不过什么?只要别告诉我耶娘,也别责怪依岚,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女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中她衣衫凌乱,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哭红的脸颊上挂着几颗半真半假的泪珠,粉嘟嘟的唇瓣半张半合,像是刚摘下枝头的果实。
裴恕之身上燥热,不知不觉道,“……我不会告诉你双亲的。依岚,也,暂且放过一边。”
卢绘大喜,心道此招果然威力巨大,难怪依岚叮嘱她轻易不可使用。
好在假舅父生的美,对他使用此招毫不为难,以后为达目的可以多多益善了。
她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她想此刻气氛这么好,要不要趁假舅父迷糊,一鼓作气将人吃到嘴里,下回见到依岚时就不会被嘲了。
谁知她刚亲完,不及下一步动作,裴恕之就伸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年轻健硕的臂膀甚为有力,卢绘犹如被藤条缠住般无法动弹。
裴恕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哑着嗓子,“不许乱动!”
卢绘被他高大的身躯压的几乎断气,脸上还承受着他灼热潮湿的呼吸,她艰难的迸出一句,“你你,你压死我了……”
裴恕之慌乱的挪开身体,卢绘战意正坚,反抱过去圈着他的脖子往他嘴角吻去。
怀中少女春衫单薄,裴恕之被她蹭的身上着火,索性一把将人推倒,犹如裹春卷般用锦被将她卷成一束,然后用力抱住。
卢绘算是倒了大霉,一身武艺在床帏中施展不开,反而被他强悍的膂力推捻着在锦衾中滚了两三圈后团入锦被中动弹不得。
“…不可,断断不可,万一你梦熊有兆…”裴恕之杂乱无章的喃喃自语,手臂却继续用力将她死紧死紧的箍在怀中。
他自幼多思,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几乎是本能的先权衡利弊。
一瞬间,他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对那老妖妇的复仇,要尽量少留把柄,不受人掣肘;可卢绘若未婚诞子,不但害了她,也害的长子身世有瑕。
卢绘被勒的头晕脑胀,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她奋力挣扎时瞥见他修长的苍白手臂上长长的青筋,“松…松手,你在说什么…什么熊,我要断气了!”
裴恕之冷静了些,减了几分手臂力气,低头看她努力的从锦被中撑开手臂,双颊绯红若朝霞,额头缀着细细的汗丝,容色明艳如珠玉生光。他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中,艰难吐字,“此事不可轻率,须得有所准备……”
他年幼时撞见过父母耳鬓厮磨,也听到过于傅母对裴王妃低声私语床帏中事——他成年后才略通其中之意。
卢绘被他搂在怀中,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她气馁了。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觉得也许该向依岚承认自己的无能了——只知生扑硬啃,结果一无所获。当然,假舅父也没好到哪里去,估计是受惯了别人的服侍,明明不知如何主动,偏又强势的硬要在上面,差点压断她的肋骨。
不过她也明白裴恕之的顾忌。
西北地广人稀,丁口繁盛是大大的好事,官府鼓励繁衍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是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哪个会追究什么身世名份。
有了就生下来,生下来就好好养大,能补上婚仪就补上,无法成婚就再觅一个郎君;带着儿女改嫁的寡妇比比皆是,皆道能生会养是福气呢。
卢家在沙州有钱有靠山,若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假称女儿在中原招了个短命郎婿,到时抱着婴孩回沙州便是。只要养得起,教的好,一样顶门立户。
一东一西,相隔万里之遥,谁会来戳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