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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卢绘好说歹说,庄怀贞鞭子没吃到,却被打翻的砚台糊了一身的墨,于是宣布暂停问询,容他换身衣袍;永宁公主一头汗水,杜王妃一脸泪水,都需要梳洗一番;褚家仨父子也得寻个地方压压惊。
庄怀贞表示:女皇令旨在上,架可以打,但案子必须接着审。
于是众人相约一个时辰后继续。
卢绘心累,想去九洲池苑的园林看看,谁知刚出门就有个小宦者来报,说是有个胡女在宫外等着要见她。
一路疾奔,远远望见前方那熟悉的婀娜身影,卢绘不由得大喜:“依岚!”
卢绘左望右望,找了个宫城外的僻静山坡与依岚坐下。
依岚嫌弃:“就不能带我进宫见见世面啊,怎么跟做贼似的!”
卢绘心生歉意,“原本能带你进宫的,可这几日宫里乱的很,你千万别进去,没事惹一身麻烦。”
依岚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宫里死人的事?城里的管事昨日来向郎主娘子报账,提过这件事——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在宴席上谋害圣上,还死了好多皇亲国戚,如今正满城搜捕形迹可疑之人,连铺子里的买卖都耽误了。”
卢绘嗨了一声,“这都传的什么呀,陛下没事,好着呢。要紧的我不能多说,你也别问,总之宫里的事呀……唉,阿耶阿娘会明白的。对了,你来做什么?”
依岚提起一手一个硕大的篮子,“前几日你不是送信说这月休沐没法回家了嘛,娘子做了你爱吃的叫我送来,喏,熏肉,炙羊腿,还有果蜜和乳糕……”
卢绘抱着篮子眼泪汪汪,“还是阿娘好,宫里的日子真不好过,有一大堆规矩要守,每日看文写字累的腰酸背痛,还要动不动给人行礼,还是家里好啊。”
她天性自在随和,纯是看着父母勤勉经营,自幼耳濡目染,才生生学出来的耐心仔细,严谨灵敏。
依岚摸着鹌鹑脑袋,满是心疼,“还不是那姓裴的,死抓着你报什么破恩!一拖几个月,还有完没完!”
提起裴恕之,卢绘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双大眼包含期待的望过去。
依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有人打你啦?要我给你出气?钱不够使了?”
“不是不是不是!”卢绘否认三连,最后怯生生道,“那个,什么,我,我看中了一个郎君……”
依岚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长长的哦了一声,“你不是说天天累的半死么,怎么还有空动春心?”
卢绘脸红:“动春心又不累。”
依岚哈哈大笑,“这不是挺好的嘛,原本娘子还担心你在连着三回退亲后心灰意冷,不思婚嫁了呢!我来问你,那人长的好看么?”
卢绘脸上更红,“好看的。”
“相貌是很重要的。”依岚满意的点点头,“他武艺高强吗?”
卢绘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动手,但他剑使的很好,在马上也十分矫健,臂力很大,应该会点功夫吧。”
“会不会功夫其次,要紧的是身骨强健。”依岚口气老练,“马骑的好,说明腰好。这其中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其实卢绘并不很懂,但还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依岚笑着拍她脑袋,“傻孩子点什么头呀,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卢绘倔强:“怎么不知道,我都订过三回亲了!”
依岚没好气,“你那三回订亲,算了吧,连配牛配马都没看过的傻孩子!”
卢绘恼了,“每次我想看下去,阿乌尔就来赶人,这也能怪我?!不过我看过裘夫子的小女儿跟她未婚夫婿亲嘴,也看过李家阿姊跟一个郎君钻树林,才脱了外衣,你就来了!”
依岚板起脸:“郎主与娘子吩咐过,你年纪还小,不许看些乱七八糟的。后来你就跟阿乌尔订亲了,我还以为他会教你呢。”
卢绘默默的抱膝而坐。
阿乌尔感念卢家的恩情,一直对她很好,对她父母很尊敬,生怕她家因为招了个胡人女婿而被人瞧不起,从订亲仪式开始,他就立定主意要处处遵照中原规矩来。
小时候两人还抱在一起爬树抓萤火虫,订亲后阿乌尔连手指都不肯碰她一下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孝忠亲过我左脸,子洵亲过我右脸。”卢绘努力举证。
依岚兴致勃勃:“当时你觉着如何?”
卢绘叹气:“其实我觉得与阿纪阿绮亲我没什么分别。当时我还没说话呢,他俩就红着脸跑开了,转头就说要娶我。”
裴恕之倒没亲她,反而被她亲了两口,第二日就收拾行囊要躲去值宿。
“怎么我总是遇上这种郎君呢?”她十分苦恼。
依岚笑道:“还不是你自己的缘故——你从小就讨厌那些举止风流之人。哪个郎君眼珠活泛些,你就嫌人家不正经;哪个郎君说话逗趣些,你就觉得这人要诱骗良家女子。”
“可我们沙州的确有许多小娘子被骗了啊!”卢绘被指责的很冤枉,“好人家的郎君谁会老往妇人身上看,谁会跟非亲非故的小娘子贴耳说笑。”
依岚无奈:“也是郎主与娘子不好,每每在外听说些负心汉的故事,就回家跳脚痛骂一顿,都被你听了去。最后能被你看上的郎君,可不只有李孝忠与独孤子洵这种呆头鹅了么。”
卢绘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譬如郦敬宣,其实对她不错,口口声声祸害精,有了好吃好喝的却总能记得她。可她总看他不顺眼,大约就是因为他素日风流自赏,倜傥不羁吧。
依岚大笑:“不要紧,其实这种事用不着教,水到渠成就会了。”
卢绘叹息,她一看见那些对男女之事十分熟稔的郎君,总是天然生出戒备之心,甚至隐隐厌恶。
所以当裴恕之被吓的连夜逃跑时,她反而愈发喜欢,很想将他抓过来,摁住,用力亲,亲的他满脸羞红,在他雪白漂亮的脖子上狠狠啃几口,再咬他喉结……
再再然后呢,哦对了,还要脱衣裳。
再再再后面呢,不管了,反正能水到渠成的。
依岚继续问道,“对了,这人性情如何?”
“一点也不好。”卢绘皱起一团圆脸,“尖刻,挑剔,傲慢,总有许多麻烦事。”
慢慢的,依岚笑容逐渐凝固,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高声道:“不会是姓裴的吧!”
卢绘忙捂她嘴,“轻声些,你想嚷的满城都听见啊!”
“你疯了吧!”依岚压低声音怒吼,“姓裴的那种人你也敢招惹,中原的水有多深啊,朝廷的水更加深,姓裴的在朝廷里混的那么好,能是个好相与的么?!”
“还有门第,中原人多讲究门第啊,你这范阳卢氏偏支的偏支,祖上多少代没人做官了,裴家肯娶你吗?你别跟那些被负心汉骗了的小娘子一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别急,别急嘛!我没想嫁给他啊!”卢绘急忙解释。
“那你不是说……”
“我不喜欢宫廷,也不喜欢世家那么多的规矩,可我喜欢他!”卢绘认真道,“我将来肯定要回沙州的,可是回去前我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一场,这也不行么?”
依岚一时神情恍惚,思绪混乱,半晌后才呆呆道:“相好一场?也,不是不行。”
卢绘补充:“你,还有吴家二姊,不都这样说么。不愿嫁人,但不妨找几个相好。”
依岚呆滞:“对,对,嫁人哪有自己当家做主的舒坦,不过我觉得吴二娘子将来还是要嫁个一回两回的。”
吴家二姊就是城东吴家的二娘子,她目睹姐姐吴大娘子好不容易抢回家业后,因为偏听偏信被赘婿一家慢慢蚀光了买卖。于是她想法子结识了张骏伯父的上峰夫人,并拜其为义母,分家出去立了女户,这些年她的小织坊经营的颇有声色。
谢玉芙曾经隐晦的提过,对于吴二娘子来说,其实寡妇身份行事更便利。
卢绘紧张道:“你可别跟阿耶阿娘说啊!”
“天下还有比我口风更紧的人吗?我都替你瞒下多少事了。”依岚摆摆手,“放心,我不会说的。”
她心情复杂,“我说姓裴的这么客气呢,三天两头大车小车的给你耶娘送礼,原来是偷偷跟你好上了啊!”
卢绘低下头:“没有,他还没答应跟我相好。”
“你说什么?!”依岚差点呛着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拉起卢绘左看右看,明明很讨人喜欢啊,这半年来个子高了,皮肤白了,相貌也长开了,简直如花似玉,姓裴的瞎了吗?!
卢绘沮丧:“他说了许多云山雾罩的话,总之此事十分要紧,不能轻易许诺。后来又恶狠狠的吓唬我,说他可不是阿乌尔他们三个,不会随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说要誓守诺言,不可轻易放弃。”
依岚也迷茫了,“相好一场而已,有这么麻烦吗?”
“被他这么一吓唬,我反而不敢上前了。”卢绘满心犹豫,“兴许中原的规矩跟我们不一样,相好也有许多讲究,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别别,算什么算啊!”依岚终于抓住了重点,“姓裴的虽然为人不怎么样,模样还是不错的。郎主不是常说什么夜里点烛,为乐…当,当什么来着…”
卢绘接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是一首故老相传的诗歌,也是卢致南为数不多能背出来的诗。
依岚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边城可不比中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定州似的,一朝城池踏平,家破人亡。绘绘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空留念想。”
卢绘想想也对,“阿娘也说,遇到合心意的就嫁,没遇到就不嫁。将来耶娘老了,我肯定要接手家里买卖的,总不能找个志趣不投的处处掣肘吧。我的姻缘之路总也不顺,说不定是嫁不了的。”
“不嫁更好!”依岚下定论,“那你就不用顾忌了,把你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告诉那姓裴的吧。别理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中原读书人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可想要了。”
卢绘笑出声来:“依岚你说话好像登徒子,哪能硬来啊。唉,还是书上说的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是三而竭了。”
依岚吐槽:“早就说了别读太多书,你看看你,才读了几个月书就畏手畏脚的。姓裴的不就出个身子嘛,多大点事儿,东拉西扯个没完……”
卢绘怔怔的,逐渐眼中光亮大盛,“对啊,我都被他弄糊涂了。说到底,他不就出个身子嘛,能有什么损失!”
“你终于明白了!”依岚大笑。
卢绘长舒一口气,“好了,只等宫里这桩案子了结了!”
依岚奇道:“你不是在女皇帝身边服侍吗,怎么牵扯到案子了。”
卢绘一肚子牢骚:“陛下命我去听审案,缠来缠去好几天了都没个眉目,真是好烦人。你说说看,一间屋子里,除了奴婢,除了宾客,除了我与端木大人,还能有谁?”
“原来是皇帝宴席上出的事啊。”依岚抓抓发辫上银坠子,随口道,“所有人都除去了,还有女皇帝自己啊。”
卢绘失笑,“别胡说,陛下想杀人哪用自己动手,再说陛下都多大岁数了。”
依岚反驳:“你别看不起老妇人,当年城外淳于家的独子被人杀死,就是他那六十老母乔装成老奴混入仇敌家中,以袖藏刀,最后报仇雪恨呢。”
卢绘习惯性纠正依岚的不靠谱记忆:“你记错了,给淳于小郎报仇的不是他那六十老母,而是他的…他的…袖子,对了,袖子!我怎么忘了这个呢!”
她唬的一下站起,神情坚定,双目炽烈,小手紧握拳头。
依岚吓了一跳,“袖子怎么了?”
卢绘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我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把篮子送到裴府就行了!”
依岚:“……”
卢绘赶回暂作审问之用的宫室时,其余人等都已到场了。
庄怀贞皱眉:“卢司直应当守时些。”
褚承谨帮腔:“也没迟多久,庄怀贞你别找茬。来来来,卢小娘子跑累了吧,赶紧坐。”
永宁公主坐的挺直,“要问快问,都别废话了!”
杜王妃神情疲惫,“这回庄相公先问我吧。”
“庄大人,微臣对此案有新的发现!”——卢绘大吼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庄怀贞双目一闪:“说!”
卢绘犹自喘气,“微臣记起来了,鲜于娘子跳完《绿腰》时,梁王殿下曾去更衣,回来时换了一身衣袍。”
庄怀贞,“那又如何?”
褚承谨也很迷惑:贵族宴席中宾客喝了一半去换身衣袍,不是很寻常的么。
卢绘:“微臣之所以注意到此事,是因为梁王殿下忽然出声,嚷了一句‘孤王的袖子怎么湿了’,然后恼怒的将湿衣袖卷于臂上,愤然离席。庄大人,梁王换下来的那件衣袍可还在?微臣请验此衣袍!”
衣袍当然在,案发之后整座宫殿便被封存起来。
庄怀贞一声令下,不但衣袍被取了来,还从典药局与针线坊院召来了七八个人。
镶坠了许多珍珠玉石的贵重衣袍被平摊于桌上,即便隔了数日,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两名针工手持剪子迅速动手,分别从衣袖、前襟、后心、下摆等十余处各剪下一小片布料,投入盛有清水的白瓷盘中,片刻后以银针试之。
最后,只有试了左袖布料的银针变色。
众人大惊。
世子褚庆恩大声道:“定是父王去敬酒时,被毒酒泼到衣袍上的!”
庄怀贞沉声道:“再试!”
两名针工继续动手,唰唰几刀卸下宽大的左侧袖子——王侯贵胄赴宴所穿锦袍的衣袖极为宽大,整幅衣袖被细细裁成四五十片掌心大小的布料。
此时桌上已摆好了四五十只注有清水的碗碟,因为白瓷盘不够,甚至要来一堆陶碗瓦罐。将小片布料按次序一一投入碗碟,浸泡片刻后再以银针试之。
这一次,除了靠近肩部的那三分之一布料没有变化,其余衣袖部分竟全部有毒!
庄怀贞缓缓站起,“若是衣袖上只有一处两处有毒,可能是酒酣耳热之际被毒酒泼到,但大半只衣袖都有毒,只能是将袖摆浸入毒酒所致。”
“梁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从未碰过那装有毒酒的酒瓮,请问您这衣袖为何尽染毒物?”
“若本官猜的不错,梁王赴宴前将砒霜洒满衣袖,入殿后趁人不备,将袖中毒粉倒入酒瓮,然而因为衣袖宽大,不慎被酒水染湿。梁王,你罪证确凿,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喉头咯咯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褚庆恩急的不行,“父王,父王你怎么了,父王!”
褚承谨颤颤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怀贞,又指了指卢绘,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褚庆恩发出凄厉的叫声,“父王!”
褚庆义大怒,暴吼道:“庄狗,父王若有个好歹,我定要灭你满门!”
“姓卢的,枉我们父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如此歹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卢绘讪讪的,“微臣还是坚信梁王并非真凶的……”
她的解释很快被淹没在褚氏兄弟的嚎啕大哭与声声呼喊中了。
杜王妃神情复杂的望向她。
永宁公主抽动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幽幽道:“卢司直,你出手可比本公主狠多了。”
她只不过打了褚家父子几下,对面的小卢司直却直接把人气晕了。
卢绘好生尴尬:“不不,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我喜欢主动。
男主: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