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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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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解释:“绘娘不懂。自来悬案疑案,用毒越是稀罕越容易查出眉目,譬如岭南的蛇毒,西南的瘴毒,东海的鳖胆毒……得之极为不易,顺藤摸瓜,总能觅得蛛丝马迹。可是各州各郡寻常药铺就能购得砒霜,怎么查?”

“原来如此。”卢绘听懂了,“那就不查砒霜了,查御膳房嘛,反正砒霜也要下在菜里。”

裴恕之:“砒霜没下在菜肴中,而是下在了酒中。”

老宋:“那便查良酝署与珍馐署。”

裴恕之:“宫宴所用御酒是由宦使当场选取的,除非给所有藏酒都下毒,否则如何保证被选中的酒一定有毒?且昨日察证,这两处所存御酒无一有毒。”

卢绘:“那么就是去九洲池苑的途中,或者开坛筛酒之时,有人趁机下了毒。”

裴恕之又笑了,“这里便是最妙之处了。九洲池苑的正殿门口守着四名试毒之人,对所有送进宴席的酒蔬鱼肉都一一试了毒,他们至今安然。”

“啊!”老宋与卢绘俱惊。

裴恕之补充,“这四人中,两个是瞿松风的人,两个是魏国夫人的人;除非瞿松风与魏国夫人同时背叛陛下,否则几无可能有假。”

“不但如此,酒菜被试过毒后,便转交给殿内的宫婢与宦官。从开宴到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之人再无一个出去。”

老宋沉着脸:“也就是说,所有酒菜送入宫宴之前,都是无毒的!”

卢绘惊疑不定:“那么,那么是殿内之人下的毒?”

“只能这么说了。”裴恕之道“绘绘,你将宫宴中发生的情形从头说一遍,细细的说。”

卢绘努力回想起来:“酉时初刻,陛下撂了笔。我与端木大人服侍陛下更衣起驾,到九洲池苑时,诸位大王公主俱已到席。别人都好好坐着,只梁王殿下穿梭其间,说是要与郦氏诸大王叙旧。”

当时的褚承谨活像个热络的货郎,在座位间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陵阳王的肩头,一会儿揽着洛川王说话,还对几位皇孙说什么‘长高了’之类的话。

裴恕之起身拿了纸笔,“他们的座位如何,你画来我瞧瞧。”

卢绘将茶碾子交给老宋,边画边说,“那间大殿长长方方的,陛下坐在北面上首位,其下是五级御阶。阶下两侧如雁形般分置了十几张条桌。郦氏诸王坐于陛下左侧下方,褚氏诸王则坐于右侧,中间是一大片空地,铺着波斯来的厚毯。”

“起初永宁公主坐在左侧,与两位兄长有说有笑,陛下却道她‘虽是郦氏女,更是褚家妇’,让端木大人给她换座到了右侧。公主勉强应命,梁王与颍川郡王都十分得意。”

“傻子。”裴恕之轻笑一声。

卢绘奇道:“哪里傻了,这不是陛下有意给褚家面子么?”

裴恕之笑道:“褚承谨贪图储君之位,用的理由是‘皇位不传异姓之人’。永宁公主既是褚家妇,陛下难道与先帝和离了不成?”

老宋:“陛下也是郦家妇来着?那么郦家的皇位与他姓褚的亲王有何干系。”

卢绘恍然:“难怪了,公主换座后梁王与颍川郡王笑的好大声啊,谁知敬宣殿下笑的更大声,接着敬元殿下他们也笑了起来,然后梁王就不笑了。”

裴恕之眼中微露讥嘲:“喜怒皆系于几句言语之上,真是可笑。绘绘接着说。”

卢绘惊道:“众人坐定后,陛下说,今日既是接风宴,也是团圆家宴,此刻席中两家,俱是她的血脉之亲,以后两家必如一家,亲如手足,不分彼此……”

老宋哈的笑了一声,“陛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年陵阳王被流放出去时两手空空,梁王还特意跑去奚落了一番。当时天气寒冷,竟连一身厚衣都不许他们带。就这,还‘亲如手足,不分彼此’,哈哈哈!”

卢绘叹了口气,“好吧。总之陛下说了许多暖心之言,既说陵阳王在罔州吃了许多苦,又说梁王以后要多看顾郦氏子侄……好了好了先生你别笑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再说最后一句——”

“陛下举杯,言道‘朕有八位皇孙,恰如穆王八骏,奔腾骁悍,睥睨天下。朕老怀安慰,当珍之爱之,倚为柱石’。这话出口后,梁王与郓王他们脸色好难看啊。”

女皇共生有四子,除了哀悯太子早逝无子,余下三子,怀悯太子所出的敬仁与敬顺,陵阳王所出的敬善、敬美与敬孝,洛川王所出的敬元、敬宣与敬诚,刚好八人。

卢绘感慨:“说到底,八位皇孙才是陛下的亲骨肉吧,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不错。”裴恕之眼神晦暗,“母子之间焉有隔夜仇,陛下多安抚几年,说不得陵阳王与洛川王就会忘记多年所受之苦了。”

老宋飞快瞟他一眼。

卢绘自言自语,“陛下跳过陵阳王与洛川王,其实是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吧。”

老宋吃惊:“此话怎讲?”

裴恕之也投去惊异的目光。

卢绘:“秦昭襄王长寿,熬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太子,第二任太子继位时已是年迈体弱,只做了三日秦王就过世了,最后轮到昭襄王的孙儿登基——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更加看重几位皇孙。”

老宋叹道:“读书果然好啊,绘娘如今都能听懂宫廷中隐晦的弦外之音了。”

裴恕之侧头轻笑。

卢绘恼了:“不读书我也能听懂先生在嘲讽我!”

“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嘴贱,嘴贱。”老宋连连道。

“先生别赔罪了,我说着玩的。”卢绘笑起来,“我接着说了啊——陛下举杯之后就算开宴了,先是一轮你来我往的敬酒,随后陛下提议联诗。”

“寻常联诗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的顺下去,那日宫宴中的联诗别有新意。由席中任一位大王出上句,端木大人出下句,若是接的不好,端木大人须得罚酒。待诗成之后,若女皇觉得不好,所有出句的大王都要罚酒,然后重来。”

老宋笑道:“这个玩法倒是别出心裁了。”

卢绘扯来一张白纸,边写边道:“陛下令宫婢蒙眼击鼓,然后她出了头一句‘紫宸旭日照乾坤’,端木大人立刻接上‘九五垂裳抚兆民’,顿时满堂喝彩……”

老宋大赞:“的确好诗!端木慧果然才气纵横,不负多年盛名。全诗如何,绘娘可记得?”

“记得。端木大人在御阶下与诸位大王联诗时,我就在陛下身旁将诗句誊写了下来。”卢绘飞快写完整首诗,递给裴恕之与老宋看——

紫宸旭日照乾坤(陛下),九五垂裳抚兆民。

麟趾承恩枝叶茂(陵阳王),螽斯衍庆满宫春。

玉帛南来通越裳(褚承谨),金乌东起沐尧云。

三边烽燧沉戈久(敬顺),九域笙歌入梦频。

棠棣联辉同捧日(褚唯谨),埙篪协奏总念诚。

谏鼓无声悬舜殿(敬元),蓼莪重诵报深恩。

冰消旧怨融春水(褚立谨),花簇新盟举寿樽。

孝鲤频游温鼎畔(永宁公主),慈乌反哺绕天门。

裴恕之指着‘三边’与‘谏鼓’两句问道,“这两句为何是敬顺与敬元来答?”

卢绘看去:“敬顺殿下是抢答的。原本鼓声停时花球传到了敬仁殿下手中,却被他一把抢去。敬元殿下则是替父答句,洛川王神魂不定,话都说不清楚。”

裴恕之:“陛下原本想让敬仁来答下一句?”

“是呀,估计是可怜两位殿下早早丧父吧。”卢绘叹息,“虽然那宫婢是蒙眼击鼓的,但我看见一旁有人踩她裙角提示来着。套路,都是套路。”

“可是敬顺殿下一肚子怨气,当他说出‘三边烽燧沉戈久’一句时,陛下果然面色不豫,幸亏端木大人给圆过去了。”

——众所周知,女皇长于内政,弱于军事。

至于边防,那真是不提也罢。短短十余年,就从之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如今的几千铁骑就能杀来劫掠一番。

“之后就再没人理睬敬顺殿下了,那夜席上他一直在喝闷酒,敬仁殿下劝也不听。”

卢绘忽道:“少相,敬元殿下是不是也有点怨气啊?他那句似是也有深意。”

“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的生母张王妃是被陛下赐死的,至今尸骨难寻。”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敬宣之母也是。”

卢绘一惊,墨笔险些掉落。

裴恕之似笑非笑,“你以为陛下每日与你说说笑笑,就当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妇了么。她杀过的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少相别吓唬她。”老宋道,“绘娘,接着说。”

卢绘定了定神,“那夜共联了三轮诗,第二轮与第三轮多为小辈与女眷参与,彭城郡王与几位皇孙还起了争执,陛下看着不耐烦,就叫歌舞与杂戏上场。”

说到这个她眼神都亮了,“玉声娘子唱了《采莲曲》、《西江月》、还有一支并州乡曲,我觉得比去年水镜听风苑那次唱的更好。原本席面上觥筹交错,嬉言笑语,可当玉声娘子嗓子一亮,嘈杂声被尽数压下。陛下也听的龙颜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鲜于娘子辞别回乡了,如今接她位子的是她侄女小鲜于氏。头一支舞就是她的《绿腰》,接着是三人鼓上舞,最后一场是许多人跳的胡旋舞。”

“之后入殿的是杂戏班子,有吞刀吐火,跳丸飞剑什么的。唉,可惜在殿中,伎人们不敢越到贵人头顶上,不然还能看到走飞索。最后,演到了‘仙人引路’的戏法……”

说到此处,原本眉飞色舞的少女逐渐凝重了神情。

“我自负眼力不错,竟怎么也看不出这戏法的奥妙。陛下看我冥思苦想,便笑言‘不妨从后往前看看,兴许就看出名堂了’。于是我走下御阶,从左侧郦氏诸王的座位之后绕过去……喏,就是这里。”

卢绘指着画中左侧那一溜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就是一张条桌。

“走过去时我察觉身后有响动,竟是敬诚殿下趴倒在了桌上。此时人人都聚精会神的看杂戏,只我与几名宫婢上前查看。原本我还以为殿下是醉了,凑近才发觉他样子不对劲,就拔了银簪一试,结果半根银簪都黑了。我吓的不行,立刻飞奔回陛下身边禀告此事。”

“我刚刚说完,陛下还没发话呢,下面又是一声大响,这次是敬孝殿下。他将整张桌子的扑倒了,倒在地上哀叫翻滚,大喊着‘痛死我了,救命啊’,敬善殿下赶紧扑了过去。”

卢绘眼前浮现起那夜宫宴中的混乱情形——

【看见她手中发黑的银簪后,女皇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喝道:“快叫大家停箸!”

卢绘立刻冲下方高声大喊,“陛下有令,立刻停箸!”

与此同时,女皇叫出隐藏在龙椅之后的侍卫,低声吩咐。

慌乱中,卢绘的目光在殿内不断游移——

郦敬美对着杜王妃埋怨‘阿娘,我腹痛’;

郦敬宣脸色苍白,双臂撑桌起身,试图挪到敬诚身边;

郦敬元摇摇欲坠,洛川王抱着儿子颤声呼救;

郦敬仁一侧面颊微微鼓起咀嚼,神情从不明所以逐渐转为惊惧,因为他看见身旁的弟弟已然面孔扭曲,嘴角缓缓淌血;

陵阳王瑟瑟发抖,满脸流汗,永宁公主看着情形不对,尖叫一声‘三兄’扑了过去。

以及,惊疑不定的褚氏一族。

他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却安然无恙。

最后,这场宫宴来到了最高潮的一幕。

郦敬顺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血色浓稠,斑斑点点溅在桌上,地毯上,以及他兄长身上。

郦敬仁失声,“二弟?啊!”

他按住腹部——他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杂戏早已停了,伎人们纷纷缩在一旁。

郦敬顺强忍痛楚,猛然站起,摇晃着大步走向对面褚氏一族。

褚承谨见他直直走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郦敬顺咧嘴狞笑,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褚狗,你想杀绝我们姓郦的,我先杀了你!”

褚庆恩与褚庆义见父亲有难,赶紧一左一右扑过去,一个拉开褚承谨,一个去挡郦敬顺,几下扭缠后,匕|首噗的一声扎入褚庆义肩头。

郦敬顺也再支撑不住,后退几步晕厥在地。

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热闹,殿中再度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叫,长茂郡主满脸惊恐的指着桌边已经翻滚不动的少年,“敬诚,敬诚断气了!”

洛川王怀中的敬元世子闻言,当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讲述到这里,屋内一片寂然,只有卢绘刚挂在窗边的银铃无风自颤,叮叮颤着宛如轻泣。

老宋莫名发寒,屋外明明天光明媚,这暖阳照不进屋内半分。

“是以,最先走的,是敬诚殿下?”老宋喉间发紧。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从袖中拿出一串红檀佛珠,轻轻放在桌上,“黄泉路上无老少。敬诚,才十四岁。”

卢绘奇怪的侧头看了眼,裴恕之念及‘敬诚’字时口气有些奇特,似是在说自家子侄辈的孩子一般。

忽然噼啪一声大响,将她吓了一跳。

红泥小炉上的茶釜竟然裂了。

“哎呀,水烧干了!”老宋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竟陵茶派是我编出来的,但‘清饮法’是真的。

陆羽的《茶经》要到天宝年间才出现,但其实在《茶经》出现之前‘清饮法’已受到部分僧侣与少数上层贵族的肯定,认为传统的葱姜蒜茶汤太庸俗,犹如牛嚼牡丹。

甚至于有些讲究风雅的官宦之家开始培养专门煎煮茶汤的茶娘,以此彰显富贵气派,讲究一沸添新,二沸取水,三沸止火。

在古代,盐税是最重要的税赋之一,至于糖类,更加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绝大多数时候,盐的价格并不亲民,在茶汤中添加些微盐粒可以补充人体所需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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