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那夜是怎么溜之大吉的卢绘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慌乱之下她含糊了两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亲了两口落荒而逃;这一夜,卢绘被反将一军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约莫是兴奋过了头卢绘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直至窗缝透出几丝银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觉睡的辛苦无比,惊梦连连——
梦中,谢玉芙笑吟吟的说‘给你找了个好郎婿,明日你们就成亲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终究还是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世族千金’。
正当她要拜堂时裴恕之又忽然出现,变戏法般捏了个诀,瞬间将她变成只绒绒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扑扇,他自己则化作一头毛皮漂亮的凶猛大猫,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后,大猫将小鹌鹑圈在怀中晒太阳,低着头一口口的亲昵舔舐,“说好了要相好一场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满脸口水,脑门上的毛几乎要被舔秃了,“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相好呀,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你个头哇!
卢绘晕头涨脑的挣扎醒来,不知何时窗扇被开了小半格,暮色金黄泛红,洒入一束温暖的色泽,与屋内幽幽浮动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称。
坐着歪头发呆时,她觉的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转头猛然看见裴恕之正坐在她床边,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纱衣,精工刺绣的丝线在昏暗中微微闪亮。
卢绘大惊之下连连后挪,后脑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脑袋,“你你,少相…你怎么…在这里!”难怪屋里飘荡着苏合香与梵木的香气。
幽暗中裴恕之的脸恰似冰川落霞,那么清隽昳丽。
他递了个瓷盏给卢绘。
卢绘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没有,木木的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口中立时充满了香甜的牛乳味与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过度,于养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盏放回到床头的小圆几上,“你这是怎么了,睡的两眼发直,魇住了么?”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卢绘懵懵的,摆手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你舔秃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少相今日所来何事鸭?”
裴恕之垂下长睫,“你不想见我么。”
卢绘望了望床帐顶部,她觉得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会问的正常问题,怎么就惹来如此幽怨的反问。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拢了拢寝衣,殷勤问道:“怎么会呢,只是我看少相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炉,轻轻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究竟还记不记得?”
卢绘这次学乖了,细细体察裴恕之的神情后,试探道:“少相希望我记得吗?”
裴恕之,“记不记得,你自己还不清楚?”
卢绘干笑两声,“我不愿令你为难,你若不希望我记得,我就不记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愤:“难道稍有为难,你就打算不争不斗,轻易放手了?”
卢绘:“……啊?”你在说啥。
“你没有试着留住阿乌尔,没与朱邪丽一争高下,没跟独孤夫人据理力争,每回都是这样,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么我呢,你也会如同之前三回那样,轻易对我放手么?”
他的侧脸异常苍白,如同坚玉,并且撑出倨傲的冷笑,恨恨瞪着她。
卢绘张口结舌:“怎么会呢,在我心中,你与他们三个全然不一样。”——他们三个加起来谁没你难缠!
裴恕之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了。他低声道:“我的身份……”
他忍了一下,侧过身去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份悬殊,届时必然阻力不小。我希望你明白,即使前途叵测,相守时日不长,也当郑重以待,不可儿戏。”
楚王与裴王妃只有堪堪十年的夫妻缘分,之后便天人永隔,然而他亲眼见证了他们夫妻恩爱情意深重的朝朝暮暮。
万一他将来事败了,他会像母亲那样舍却肉身前,竭尽全力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好,只是希望未来岁月漫长,她能稍稍记住自己。
卢绘一片茫然。
他在说什么,只是相好一场会有什么阻力?阀阅世族的规矩这么大么。
裴恕之低声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是以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你自己希望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卢绘:“……”
怎么又绕回花木林了,这是在鬼打墙吗?刚从六七个时辰的恶眠中挣扎出来,为何一睁眼就跟她绕来绕去没个完。
“你再好好想想,你若就此作罢,我也能明白,不会责怪于你的,放心。”说完这话,裴恕之就匆匆离去,一路走出侧厢。
老宋见他出来急急追上,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了,从前日夜里开始就神神怪怪的。”
裴恕之神色黯然:“她心悦于我,我却不能坦然回应。”
老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少相没向绘娘说出真实身份吧?这可使不得啊!”年轻男女一旦情热起来,那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裴恕之摇摇头,“我只说我与她身份悬殊,前途叵测,怕有不小阻力。”
老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我信不过绘娘,只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裴恕之低声道:“先生不必说了,大事要紧,这么多年来我就是为了此事活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拦计划进行。只是……”
他心中怅然,“只是她这样情真意切,为了不使我为难,甚至愿意按捺自己的心意,我却连真名实姓都不能告诉她。”
老宋哈哈而笑,捋着长须道:“少相过虑了,绘娘虽然为人厚正诚孝,但毕竟年少,心性不定,这一会儿情真意切,下一会儿就烟消云散啦。之前三回退亲她俱是哭哭啼啼,如今不也船过无痕了嘛。”
“你拿我与那三人相提并论?”
裴恕之冷冷瞪来,“绘绘已然直言不讳,在她心中,我与那三人全然不一样。我原以为先生至情至性,不想冷酷如斯。果然夏虫不可以语冰,先生还是继续钟情诗酒罢!”
说完他甩袖离去。
老宋:“……”
裴恕之离去了快有一刻钟,卢绘依旧处于茫然中。
婢女们捧着热水梳栉等物进来,本想服侍卢绘梳洗用饭,见状奇道:“娘子刚刚睡醒,怎么又躺下了?”
卢绘认认真真的给自己掖好被褥,坚定的闭上眼睛,“给我把窗关上,我有些头晕,再睡个回笼觉。”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辰时末,裴恕之上朝去了,老宋趴在沐香斋窗口发呆。
一口气睡了十几个时辰,外加饱食一顿,多日疲倦一扫而空,小鹿般矫健的少女只觉得力量盈满全身,恨不能立刻跃上马背疾驰一番。
想到明日就要回宫当值了,此刻又天高气爽,她便起意要回一趟豉阳县,当日快马来回费不了多少力气。一来看望父母弟妹,二来嘛,她得找依岚请教些问题。
昨日裴恕之云里雾里说了一大通,过了一夜卢绘总算想明白了。因为自己有过三段中道崩阻的亲事,所以裴恕之始终怀疑她用情不专,撩拨他只是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即便只是相好一场,也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彼此,不可轻言放弃,更不能见异思迁。
——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问题不能问从一而终的余巧娘,她会呜呜哭着责备卢绘是个朝三暮四的女浪子。
也不能问王和薇,她一心扑在书中,视男子为洪水猛兽,听到有人来说亲,吓的要连夜跳井。
更不能让林沫子知道,否则她愈发要说卢绘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是个塌顶凉亭了。
还是依岚好,不但泼辣胆大,还是此道高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边城汉子不知有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之,请教她就对了。
谁知老宋却告诉她,因为宫里的投毒案东都城门都被封了,许进不许出。
如今巡城禁卫正满城搜索来历不明之人与各间药铺,闹的东都鸡飞狗跳,卢绘非要出城的话可以向裴恕之要块令牌。
卢绘一听如此费事就打消了念头,反正裴恕之让她‘好好想想’,那就多想一阵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她看湖面覆着薄冰,猜冰下鱼儿必定肥美,于是提议砸开冰面钓鱼,老宋欣然应允。
钓起几条鱼后卢绘才发觉有些不对。
“宋先生今日起的这么早?”她甚是惊奇,“您不是素来晚睡晚起的么。”
老宋摆摆手“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以也醒的早。”
卢绘更奇怪了,“先生向来小酌慢饮,怎会轻易醉酒?”
“唉,别提了,有人责备老夫冷酷如斯。”
“啊?”
晌午过后,裴恕之下值回府,踏入沐香斋前他瞟了眼被砸开几个大洞的湖面。
“先生与绘绘今日垂钓了。”他进书斋后随口一问,“所获可丰?”
老宋神情一僵,嘿嘿干笑。
卢绘倒是老实的承认了:“先生与我说了许多下饵料的学问,可惜一条鱼都没上钩,倒是钓上来一口笔洗,一把彩瓷酒壶,还有半块砚台。”
老宋叹道:“都是前些年不见之物,遍寻不见,原来是掉入湖中了。这也奇了,怎生钓上这些物件,莫不是持竿手法不对……”
老头自言自语之际,裴恕之摘下官帽照旧交给卢绘。
卢绘双手接过,心中惴惴不安——原本气势如虹的表白半途而废,反而倒过来被他要求‘好好想想’,自己莫名其妙从讨债的成了被追债的。
于是乎,她在心中悄悄打了两声退堂鼓。
裴恕之今日十分温和,全无前两日的激烈失态之色,甚至还冲卢绘笑了笑,厚重的织金团花紫袍将他整个人映衬的愈发温润如玉,儒雅俊美。
卢绘看住了眼,不自觉的回了一笑,然后在心中大喝一声‘退堂鼓且慢’。
身为一名官场老手,裴恕之深知张弛有道之理,不可将人逼迫太紧,于是率先转圜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谁知眼见她笑的又甜又傻,一双原本黯然犹豫的清澈大眼,此刻满满写着‘我还是喜欢他,再想想吧,不可轻易言弃’云云——他不禁又是一笑。
于是,卢绘继续再回一笑。
老宋感慨完,回头时正看见那两人相视而笑,卢绘固然笑的一脸傻气,他那深沉睿智的东主裴少相此刻也不遑多让,全然笑的不知所云。
老宋重咳一声打断之。
卢绘一个激灵,捧着官帽急急走开,“我去搬茶炉,先生与少相边说边饮茶罢。”
裴恕之看了老头两眼,走到屏风后卸下玉銙金带与官袍,“先生什么都能钓上来,唯独不见鱼儿上钩,不知是何缘故。”
老宋:“……”打人不打脸,为何如此伤害。
红泥小炉中火苗舞动,卢绘在老宋的指点下开始烹制茶汤。
烤完茶饼,她拎起把精致的小木槌轻轻捶打之。
此时,竟陵茶派所提倡的‘清饮法’已小有名声,主张茶水中不加葱姜茱萸等佐料,只用茶叶与极少盐粒来煎煮茶水,着力于火候的控制与茶色的把握,追究的是茶味的纯粹,甚得文人雅士与修禅问道之人的喜爱。
“庄怀贞竟然一无所获?!”老宋大惊。
“也不能这么说。”裴恕之淡淡道,“不过正如先生之垂钓,还是有所收获的,只能说上钩的不是鱼儿。”
老宋:“……”为何还要伤害。
卢绘惊讶,“怎会如此?在金州时,我听百姓众口称赞,庄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明察秋毫。”
裴恕之轻笑:“地方与宫廷何止差之千里。他在金州是一方主政,尽可使出各种手段。譬如,他能将金州嫌犯打入大牢先饿个几日,再以威严震慑其心。难道他能将褚氏一族也关起来饿几日乎?届时他的坟头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只能建义庄了。”
卢绘噗嗤一声,笑靥明媚,“少相若是不做官,写戏本子也能蜚声海内。”
裴恕之板脸,“以前你不是总说我刻薄么。”
卢绘眨着大眼装傻:“哪有?纵是有,别人是可恶的刻薄,少相是有趣的刻薄。”
裴恕之凤目潋滟,含笑薄嗔。
为了不被继续伤害,老宋强忍咳嗽,另找话题:“此案已过了两日两夜,庄大人至少查出诸位大王中了哪种剧|毒了吧。”
裴恕之笑了下,“砒霜。”
老宋一愣:“砒霜?如此可难了。”
卢绘奇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每季灭虫灭鼠,总要买上几钱。还有道士炼丹,大夫用药,都用得上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