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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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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臣不敢断言。但是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能不知不觉下毒的必是极熟悉宫内之人,褚氏诸王未必有这个能耐。”

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卢绘:“我见过误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诚皇孙那个样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脸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发青就是发紫,何况敬诚皇孙都呕血了。于是我拔了银簪往桌上酒菜试了试,一看银簪发黑,我就立刻高声大喊起来。”

老宋:“你的银簪呢?让老夫看看。”

卢绘叹道:“被魏国夫人收去了,我只好向端木大人借了根珊瑚簪戴着。”她颇觉可惜,那银簪的花样是谢玉芙亲自描的,顶端还镶了颗拇指大的翠蓝色猫儿眼。

老宋看她果然发丝散乱,歪斜的发髻上插了根如意形的珊瑚簪。

裴恕之追问:“哪样酒菜试出毒来。”

卢绘摊手:“我也不知道,敬诚皇孙扑倒时将桌案打翻了,酒菜都混在一处了。不知道有毒的是酒水,鱼肉,还是瓜果。”

老宋忧心起来,“绘娘没吃吧,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说不定中毒轻了你没察觉……”

“我不会中毒的!”卢绘得意道,“我记着少相的吩咐,除了每日与端木大人一道吃晌食,几乎不沾宫里的吃食。今夜宫宴,我一口都没吃!”

裴恕之讥诮:“你若真记着我的话,今夜根本不该出现在宫宴中,早早就回府了。”

卢绘心中蹭蹭升起一团怒火,“谁叫少相整日躲着我!今日在花木林中,我本想问你夜里宫宴我能否留下,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许我说,还口口声声公事私事的,那我就只能当你默许了——还不是都怪你!”

裴恕之忽的神色古怪,“你,你今日去找我,只是为了问能否留在宫宴中?”

卢绘刻意微笑,“不错,正是如此。”

裴恕之断然道,“不,你原本要问我的并非此事。”

卢绘得意:“是么,我都忘了。少相倒是说说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叫你躲着我!

“……”裴恕之抿唇。

卢绘看他负气般转过身去,心头生出一丝快意,仿佛大仇得报。

看二人谁也不说话,老宋奇道,“少相以为绘娘还要问什么?”

裴恕之,“……没什么。”

老宋站起身来,轻捶着老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前日跟少相骑马回城,此刻还腰酸背痛。绘娘,宵夜吃太饱要积食的,先歇息吧。夜深了,少相还不回鹿野堂?”

说了许多却无人应答,老头这才察觉到书斋内气氛古怪。

卢绘蓦的起身,“先生说的对,我回去歇息了。”

“你坐下。”裴恕之语气不大好,“先生先回去吧,我还有话与她说。”

卢绘故意堵他,“夜深了,有什么话少相明日再说吧。”

裴恕之眸色幽深,专注的凝视过来,似是不见底的深邃古潭。

他淡淡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卢绘一滞,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赶紧坐下。

老宋叹了口气,大摇其头的离开沐香斋,走前还周到的关上内侧槅扇与外间大门。

书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恕之背着身坐在窗边,卢绘坐在桌旁,两人中间足足隔了半间三分之一间书斋。

等了半晌无果,卢绘干笑一声,没话找话,“少相不是打算补齐之前两个多月的值宿吗,今夜怎么回府……了?”

裴恕之倏然回身,黑黢黢的眸子盯的卢绘心头直跳。

他恨声道:“昨夜,你是在戏弄我么?你之前这样戏弄过多少人!”

卢绘立刻明白他话中指责之意,腾的涨红了脸,愤然起身:“我从不戏弄人,我的心意天地可鉴!可是从昨日起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不着也追不上,叫我如何表明心意!”

沙州客商云集,每年少不了路过的登徒浪客故意撩拨良家女子,待女子芳心暗许后那些人就一走了之——显然裴恕之是将卢绘当作那等不负责任的坏人了。

她大声辩白,“今日陛下政务繁忙,我趁着陛下摆膳才溜出凤仪殿的,一路摸到政事堂你却不在。我又循着指点去花木林找你,结果你避我如蛇蝎,一句话都不容我说,如今又来责备我!我,我……”

早上为了追赶他她没吃朝食,中午为了找他她误了晌食,夜里宫宴她又一口不敢吃,除了几块随身携带的糕点,她足足饿了一整日!

自小到大,卢绘还没在任何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越想越气,不禁泪目。

裴恕之思绪极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视线不自觉的扫向桌上被吃去一大半的宵夜。

一时间,他心中起伏,如被暴雨击打的芭蕉叶,激荡却茫然。

卢绘竭力压制心中愤慨,踏前一大步:“我虽出身商贾,但绝非那等没肝没肺的负心人!我的心意若有半点不实,就叫天雷劈死……”

“住口!”裴恕之暴吼一声。

声音之大,连守在沐香斋七八步开外的覃子烈都震了震。

裴恕之大步走到少女身前两步止步,途中还踢翻了一张挡路的矮凳,发出沉沉声响。

“不许胡说。”他站在桌旁,下颌绷紧,颈侧浮起数根青筋,手指撑在桌上微微发颤。

卢绘被吓得闭了嘴。

裴恕之缓缓走到胡床边坐下,从背后看去肩骨颓然垂下,甚是疲惫的样子。

卢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得知她那三段半途而废的姻缘后,林沫子曾一针见血的评论过——她的心房宛如一座敞开的凉亭,通风,透亮,鸟语花香,谁都可以进来坐坐,但是谁也留不久。

如此类比,那么裴恕之的心房就是一间重兵把守的密室,防备的密不透风,连门锁都用铁水浇死了,谁也不让进。

望着他的背影,卢绘开始反省自己。

像裴恕之这样的阀阅世族的主支公子,必是自小备受期望,万众瞩目;独孤子洵不过出身地方大族,就被逼迫督促的那么厉害,想来裴恕之幼时的日子更不好过吧。

他的一切习惯、爱好、言谈举止、心防谋算,可能都是为了将来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准备的,自己何必非要去攻打人家辛苦修筑的营垒呢。

卢绘轻轻坐到裴恕之身边,真心诚意道:“对不住,是我错啦。这些日子来,少相一直待我很好,对我家人更是礼数周到。是我不懂事,逾矩失礼,给少相添乱了。”

裴恕之怔怔的转过身来。

卢绘低着头,自顾自言:“张伯父说过,世事不可尽如人意,当放手时得放手。少相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胡闹了。我会谨守本分,合乎礼数,按你吩咐行事的。这两日发生之事,就都…算了吧。”

就让他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吧,将来娶位门当户对的妻子,举案齐眉,一生荣华。

他们二人本就地位悬殊,她终究要回沙州的,实是不该为了自己一时快活,硬去打扰人家合规合礼的人生。

就这样吧,算了。

“绘绘。”

卢绘正自柔肠百转,怅然若失,忽闻裴恕之唤她便抬起头。

裴恕之盯着前方被撞歪斜的屏风,侧颊微红,凤目幽幽生光,“今日花木林中你原本想问的话,真的都忘了吗?”

哦。

嘎?!

“……”卢绘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卢绘:嘿嘿嘿,我原本都打算放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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