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写字可不容易呢,上回他不仅被那凶残的腌鱼攻击,还中了毒瞎了眼差点让周幸一刀捅穿了心口,如今为了包庇她那嘴贱的下属,又祭出了这招,陆酌光心生不满。但周幸不理会人,进了门就坐在桌子那头,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话,也有些坐不住。
他先是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起身在房中踱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桌边,目光落在周幸的纸上,只见俊逸潇洒的字跃然于笔墨之间,既没有困于方寸,也不显杂乱无章,实在是难得的妙笔。
刚看了两眼,周幸就停了笔,夹着信纸递给他。
陆酌光看她一眼,接过来一读,发现是她擅改的一句情诗:“有美一人,文秀俊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倒是有些猝不及防,京地的才子佳人素来内敛,哪有什么动辄就写情诗的坏毛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喉咙滚了几滚,才折了信纸道:“周姑娘真是文采出众。”
周幸仿佛就等着这句话,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那岂不是正好,我记得陆秀才说过喜欢腹有诗书的女子,如今我可适配陆秀才的喜好了?”
陆酌光一手拎着书,一手捏着信纸,半晌无言。他盯着她笑意吟吟的眼睛,有一刹那像毫无防备地踏进去,然后被溺沉其中,叫他四肢桎梏,心也沉沦,挣扎不动了。
“你想学字,我可以教你,我幼时可因为练字挨了不少戒尺呢。”周幸探手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随意地翻看着,却见那书中之字行云流水,矫若惊龙,竟与她的风格有些相像。她翻到最前头,在第一页的角落处寻到了名字:陆驰。
这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养得极好,纸张未有任何破损,唯有字迹稍显褪色。周幸对这个也姓陆的人有些警惕,觉得不是巧合,便问:“这是谁的?”
陆酌光回神,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起来顺手揣进袖中,缓声道:“我幼时被街边一个乞丐所捡,旁人叫他老陆,从前不知遭遇了什么,右手断得彻底,使不上力气,教我写字时连树枝都拿不稳,教出了我如今这一手字迹。他在死前才告诉我,他本名陆驰,表字怀霄。长大后我多次探听,才知他是苏州人,当初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殿试。他获罪后牵连了家人,早已家破人亡多年,后来我也只在苏州的书肆里找到一些当初他为补贴家用抄写的古籍。”
“我先前尝试过,但怎么也练不好他断手之前的字,索性便一直练他后来教我的字。”陆酌光的眸光有些怔忪,思绪像是回到多年前,淡然得像毫不在意,“他死得太干净,唯一留给我的就只有一文钱和这一手字。”
周幸缄默不语,忽然起身将桌边堆叠的纸拿起,一张张地看。那都是陆酌光今早忙活的成果,虽说被袁察笑话,他也并未扔掉,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她从前只觉得陆酌光提起笔就开始乱写,大有一种写完后立即拿去降妖除魔的架势,而今再看,才发现他果然是在认真练字,一张张仿的都是他那一手怪异的字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尤其是在想起曾经笑话他写的字还没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好的画面时,更觉得胸腔里叫“良心”的那个家伙被打得狂吐鲜血,声声讨伐:“不好了,不好了,让你笑话人家,这下我要受你所害,一命呜呼了。”
时间和人都是往前走的,但总有一部分会被刻骨的遗憾裹挟,无可奈何地留在过去。陆酌光怪得标新立异,他执拗地想留住那些东西,哪怕会因此被人笑话。
周幸搁下纸,行到陆酌光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往他指骨上摩挲,不说话。陆酌光垂着眼帘看她,眸光从她的眉毛往下,细细密密地端详。她的双眼像覆上一层朦胧的情绪,恍惚不清,在这毫不设防的时候,陆酌光得以很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便又低声似呢喃,“但是这其实什么都留不下,对吧?”
长久地静谧过后,周幸才开口,低声道:“日后不会有人再笑话你的字了,我保证。”
陆酌光的黑眸荡着几不可察的轻笑,慢慢低下头向她靠近。周幸察觉到他的意动,炽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时,她搂着他的颈子往下拉,仰起头迎上他的唇,吻在一起。
院中仍是各自忙碌的光景,袁察吃完了饭正在训黑羽,钱不断则搓洗衣裳。这个赚钱天才以每件十文钱的价格包揽了所有人的外衣。寂静许久的房门突然打开,周幸从里面走出来,众人同时望向她。
她的脸是一贯的苍白,唇瓣却比进去时多了些许红润亮泽,衬得眉眼都添了几分精神气儿,活生生的了。陆酌光则推开了西边的窗子,支在窗口往外看,眼瞅着神色舒朗,应是余气尽消。
钱不断心生敬佩,只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少主摆不平的事了。正想着,就听少主唤他,他赶忙将手上的水渍蹭干净跑过去,见周幸拿出一张细长的纸条递来,上方是她亲笔所写:“问公爷安,余少利器,乞借宝刀一用。”
周幸道:“墨迹干后,寻个卷筒装起来,过几日送至荣国公府。”
钱不断领命,问:“少主,荣国公会借给咱们吗?”
周幸轻眯双眸,轻浅一笑,满不在乎地哼笑:“这老东西精明着呢,他没有理由不借,况且他身处如今的境地,哪还有得选。”
钱不断不再多问,晃干了墨迹揣入怀中,转头去找卷筒装信纸。周幸负着手站在檐下,朗声道:“你们都松泛好筋骨,莫疏了功夫,过几日动手时要卖出十成十的力气,让京地的人好好看看咱们在塞北练的一身本事。”
几人应道:“是。”
周幸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后所有人不准再笑话陆酌光的字。”她转头望向袁察,肃声说,“尤其是你,先前免了你鞭刑不是纵容你内斗,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再不改,必严惩不贷。”
袁察对少主这一心被妖人蛊惑的状态痛心疾首,却又不敢不应,低头应道:“属下谨记。”
他抬起头时,正见那姓陆的倚在窗边,病歪歪地支着下巴看热闹,与他对上视线后,此人提了提嘴角,疏懒一笑,衣襟处的玉竹绿得晃眼。
“妖人!贼子惑心,长了副好皮囊的狐狸精!”袁察在心中大骂。
而另一头,自崔慧前去京兆奉上那写着血字的白布后,连着几日数位官员的家中都收到了这支冤魂送来的箭。上至六十老人,下到三十才俊,却不知是谁那么神通广大,竟无一人能揪出放箭之人,令官员只能捧着血字去报案。
“英魂蒙冤,不得瞑目。”任谁看了都知道这说的是何人,眼下正是翻查赫连钦冤死一案的关头,这箭进谁家,谁就不清白,于是早朝之中数位官员一提此事便涕泣涟涟,称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做官老实本分,发誓赌咒从未参与过冤害赫连钦的事。
况且过了六月马上就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一个月了,这冤魂来冤魂去的,也叫人心生不安。
而真正知道赫连钦是怎么死的,又有哪些官员参与的皇帝岂会不知是有人暗中作祟?他知晓十来天前赵执说找到了赫连钦之女的下落,还带了不少府兵去捉拿,最后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是她侥幸逃脱,又在城中兴风作浪。
皇帝心中生怒,对赵执的行事不满,终究是年纪大了,办事越发不力,还要攥着权柄不肯让渡放手,实在是令他如鲠在喉。
有人存心想让赫连钦的事翻到明面上,借此由头谋逆,这放暗箭的事反倒不好让三法司去调查。只要齐煊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便是风声再大也无用,没有证据表明赫连钦是被冤害,他也能趁机将齐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料理干净。
下了早朝后,皇帝屏退宫人唤出藏在暗处的龙影卫,下令道:“你带二十精锐去各个官员家附近蹲守,找出暗中放箭之人。此人狡猾,又喜欢自作聪明,定然不会就此收手,你们抓住便就地处死,人头带回来。”
当初齐煊从郸玉回来时,带了个名唤吕鸿的县官,虽说他已经被处死,但当初在审问时,他曾透露郸玉有一股莫名的势力混入市井之中,其中有个名叫周幸的人,不仅来历不明,且浑身都透着古怪,似于多方有牵连。皇帝得知后,便派了龙影卫去追查,一路查到泠京。
龙影卫的翘楚本就不多,上回去泠京也只动用了十个精锐带队,原以为这阵仗就足以将其彻底解决,谁知最后却是只回来一人。今日皇帝拨出二十翘楚,算是出动龙影卫中所有的中流砥柱,已经是看在“虎父无犬子”的份上给足了赫连钦面子。
他面露阴狠,沉声道:“赫连家早在百年前还未入大齐时就有养死士的习惯,她手底下应是有些个身怀本事的人,追寻其藏身之地,赶尽杀绝。”
龙影卫领命,随后二十精锐携领十数下属悄无声息地自皇宫出发,在还未收到冤魂箭的大臣宅邸附近蹲守。龙影卫擅长隐匿暗处,并且有着独特的相互报信的方式——在他们每个蹲守之地的方圆街头,都藏着数量十分密集的线人,能使得他们在寻得目标之后以最快速度传递消息,迅速集合。
如此动用大量人手盯防,足以保证只要那人动身露面,就能被锁定。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她便在赵府附近露了头。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女人,眉眼呈现出一股厚重的平和,褐色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使她看起来身负外族血统,面无表情时有些锐利。她身着青色便服,长发随意地绾着,散落的碎发随风拂动,脚上则踩着一双有些旧的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崭新的东西,足以用“不修边幅”来形容,唯有右手拇指上那一枚玉扳指相当夺目。
她大大方方地敞着脸,没有任何遮掩隐蔽的意思。因赵府守备森严,便没有离得太近,而是攀上了远处的一棵树。半晌后,一支羽箭从茂密的树冠里飞出,竟是误打误撞地射中守门侍卫的发包之中,写着血字的白布糊在侍卫的脸上,当场将人吓了个半死,拔声尖叫。
赵府的侍卫立即警戒,向四周搜寻,却见她轻快地从树上翻下来,将手里的弓一撇在地,身姿矫健地跑入人群之中。
龙影卫顷刻动身,将她浑身上下的特征和离开的方向告诉线人,令其传达给其他人。不消半刻钟,龙影卫一众便迅速朝着她逃走的街道聚集,前前后后呈现出围堵之势,只待探出她藏身之地,随后一网收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