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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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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酌光有些伤心了,不明白周幸为何这样对他:“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周幸看着他,眼神已经完全陌生,像看着一个厌恶的人:“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陆酌光猛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好似淬了毒利刀捅了进去,反反复复地刮绞,饶是他天生对痛觉不大敏感,仍被这种痛意折磨得凄惨,只觉得心口的软肉被刮得稀巴烂,喉咙充斥着鲜血,腥味遍布口鼻,他几次三番想要压制,但是太难受了,痛苦至极,最终还是一口喷出。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溅在白皙的鼻尖和脖子上,像一颗颗赤红无比的朱砂痣。

“少主,可以了。”隗谷雨捏着陆酌光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道,“有生机了。”

周幸泄了一口气,瘫坐下来,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从水盆里拧出一块布,并未去擦拭头上的汗,而是低下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陆酌光脸上、嘴边、脖子处的血一一擦干净。

麻布在水里摆了三四道,原本澄澈的水也被血染上浑浊,陆酌光的嘴角却仍有血线溢出。周幸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算不上明朗,眉眼沉沉地拧着,一言不发地为他擦洗脸——陆酌光爱干净,每回杀人都不穿白衣,且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脸擦净,若是这些血干在脸上,他醒来怕是会不高兴。

隗谷雨瞥了一眼不停忙活的周幸,又收回视线,看着陆酌光的胸膛。分明方才还平静得了无生气,现在却不停地起伏了,他不由失笑:“看来真是气得不轻,这点心胸竟也能派上用场了。”

周幸把布扔进水盆里,低声问:“他现在状况如何了?”

“不能确保有活路,但方才这一口血吐出来,有了救治的机会。”隗谷雨往他身上下针,因见惯了各种生死边缘的人,他的心情毫无起伏,“他伤势极重,失血太多,背后的那一刀几乎要命,换作寻常人早就死了,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万幸。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偏身躲了些,没有刺中心脏,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周幸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又高高吊起,一时难以进行自然的对话,坐在床边不停深呼吸,紧握拳头压着不停颤抖的指尖,好半晌才涩声道:“能救就行。”

隗谷雨掀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直言不讳:“就算救醒了,也没个几日活头。”

周幸盯着陆酌光昏迷的脸,失神道:“他体内的巫,连你都解不了?”

“这种东西我都未曾见过,应当是早就失传许久了,约莫是前朝皇帝为了清剿这些塞外邪族下了苦功夫,只是不知怎么又让人给炼出来了。”隗谷雨连连摇头,“我看那种邪物喂人身上得死个十成十,也是这小子命大,活下来了。我最多让他多活几个月,除非有专门的解方,否则什么药都没用。”

他利落地下完针,起身将用具收拾,道:“我让惊秋熬上药,拔针之后灌给他喝,能喝得下就能醒,喝不下就等死了。”说罢,又见周幸垂着头,面容沉郁,便劝道,“少主,人各有命,强求不了。”

周幸此刻什么话都没力气说,摆摆手算作应答。隗谷雨背着医箱出了房,反手闭上房门,打发门口站着的钱不断和莫惊秋二人去抓药。

大雨未歇,雷声不再震耳,而是低低地在天穹里滚动着,吵得人心烦。一束火光在静谧的房中幽幽轻摆,照在二人的身上。陆酌光尚在昏迷之中,周幸守在他的床头,轻闭着疲惫疼痛的双眼。

自从陆酌光这副模样出现在门口,周幸就一刻也没放松过神经。即便她往日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看见陆酌光身上那些伤口时也不由觉得刺目、惊心。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看着隗谷雨、莫惊秋二人为其止血包扎,听见他说陆酌光脉搏微乎其微,已无法再救,不如让他安宁地死。

那一刻,她像一脚踩空,跌下万丈寒潭,失重和寒意令她几乎窒息。她的脑中不停闪出陆酌光那双毫无光彩的双眸,玉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出尖锐的痛意,却不及她心头万分之一。

她听见自己语气冷酷,掷地有声:“救,在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就算是让他受尽折磨,也要救。”

好在他也不是一心寻死,向生之意吊着他,以至悬崖勒马,方才的一口血为他搏出生机。忙活了一夜,周幸尚无半点睡意,浑身失尽了力气,此刻静静地听着陆酌光轻浅的呼吸声,谨慎地确认他还有气息,还活着。不得安宁,不得安宁——真正被折磨得凄惨的另有其人,哪是这个重伤濒死的混球。

约莫又是在梦中生气,陆酌光的呼吸一紧,双眉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了鲜血,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周幸抬头见了,当真觉得就此恨上了陆酌光,恨他擅作主张,将自己作弄得半死不活,而今随时随地就要断气。恨他隐瞒身上的巫毒,不肯对她交心,一声不吭地舍下性命,就为了抢回玉竹。恨他本事通天,恨他令人心动,恨他让自己念念不忘,提心吊胆,恨他身上数不清的种种。

恨她花了那么多年,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偏偏要做例外。

可浓烈的恨意又催生了浓烈的恐惧,她几乎是弹起身,飞快拧干了布给他擦血,俯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哄道:“别生气了,对不起好吗?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那么喜欢你,自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让你自己留在京城?”

“我知道你不是短命鬼,你只是生病了,哪有那么轻易就死掉啊?”

“你练得这一身好本领,当然要大显身手,你不是说了要救天下吗?快点好起来吧,什么都还没做就去死,这像话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城的,就算是最后你只剩一捧白骨,我也要把你带回塞北。到时我就不治病了,你知道我病重,不治应当也没个几年活头,很快就能去陪你,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行不行。”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余生的日日夜夜都要恨你。”

“不过是一个虫子,有什么不能解的?我就算是走遍西域,也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陆酌光,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别死好吗?”

周幸将额头抵在陆酌光的额上,说到最后只剩下低声呢喃,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滚烫的泪从眼皮子里溢出来,顺着鼻梁落下去,一滴滴落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阔别眼泪已有多年,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爹娘的空坟前磕头的时候,今日却让陆酌光这个恶人所害,不甘不愿地流出泪。

脑中好似蒙了一片雾,周幸在雾中跌跌撞撞,又看见北虏人举着父亲的头颅欢呼,看见母亲万箭穿身静静躺在马车里,看见那些为了救她一个一个义无反顾舍出性命的故人。周幸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多煊赫的人生,多厉害的人物,死亡降临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天地不仁,从不厚爱任何人,更是待她苛刻,以至于她所深爱的、所在意的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她生命中离开。

甚至不给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就当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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