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宝物易主 “那句话,
这场大雨来势汹汹, 尽管不招人待见却还是死皮赖脸地下了三日,到了后来像是稀汤寡水,淅淅沥沥地不肯停歇, 算是让老天痛快地哭嚎了一场。
李言归在迷蒙的睡意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本来浑身懒意本不想动,但那声音持续不断, 令他难以再安然入睡,于是睁开双眼用严厉的目光震慑发出声音的人。
雪晴放下了嘴里的饼子, 鼓着腮帮子期期艾艾道:“言归哥,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李言归此刻可没有半点心情吃东西。因为手筋被挑断的缘故, 他不得已从赵府逃走了,也不能回无常司, 毕竟从前跟着陆酌光混的时候树敌颇多, 只不过那时一人是令主,一人是左使,且手中的刀硬, 敢找麻烦的没几个。眼下他双手被废, 莫说是拿刀,就连拿筷子都成问题,如若莽撞地回去,等同找死, 只能找这些鱼龙混杂之地隐匿行踪, 躲藏起来。
这间屋子是他半年前从郸玉回来时租的, 躲清静时便来此休息,但因当时手头拮据,所以环境和条件都极差。屋中除了床榻和桌椅之外再没别的东西。若是雪晴和月明姐弟俩打地铺睡在地上,这屋子还勉强有下脚的地, 但前几日的夜晚,雪晴又背回来一个孩子。
那日大雨滂沱,她淋透了全身闯入门,哭得凄惨无比,背上还有一个断了双脚的孩子。她湿哒哒地往地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这死小孩杀了师父……我想杀了他,但是他好可怜,他说自己爹娘和奶奶都被害死了。他脚还被砍断了,我不能把他丢在雨里,他太小了……言归哥,你杀了他吧,他杀了师父,你给师父报仇!”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她自己下不了手杀的人,背回来特地让他杀?况且陆酌光是叛徒,还废了他一身功夫,他为什么要给这恶人报仇?
李言归被吵得双耳嗡鸣,板着脸让雪晴把小孩送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但雪晴明目张胆地违背了他的命令,并未照做。
那小孩就在墙角里缩着,时常低声嘤咛着哭,哭累了就睡过去,偶尔吃几口饼子。李言归不管他,大多时候都是月明在照顾,而雪晴则早出晚归,数次去金玉坊悄悄看望师父。
陆酌光究竟有没有死,她还下不了定论,只记得雷光大作的夜幕里,她看到这孩子将一柄刀刺进陆酌光的后背。
彼时的陆酌光已经意识模糊,几近昏迷,雪晴将随身带的药一股脑喂他嘴里,让他撑着一口气指了金玉坊的住处。雪晴便冒着雨将他送去了金玉坊,但不敢露面,只藏在暗处偷偷看着几人将他搬进屋里,结果三日来都没有半点他醒来的消息。
想到此,雪晴面色忧愁,连带着手里的饼子也干噎难咽,满腹忧愁道:“言归哥,师娘那边不是有很厉害的医师吗,他们会救好师父的对吧?”
李言归正与那残足小孩大眼瞪小眼,头痛不已,严厉地威胁:“雪晴,这孩子你从哪捡来的就扔哪儿去,别让我说第十遍。”
雪晴道:“言归哥,他是吉祥包子铺窦奶奶的孙子,家中人都死了,若是把他扔出去,他也一定会死。况且他险些杀了师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为师父报仇呢。”
姐弟俩一条心,雪晴一说话,月明就开始抹眼泪,也不知是哭师父,还是哭这可怜孩子。
李言归望着屋内低头抹眼泪的三人,不由在心中真诚地发问:老天啊,你对我的考验还没结束吗?
“你睁眼看看,我废了双手,你弟弟是个哑巴,如今你又带回个双足残缺的小孩,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济世堂吗?那我干脆把银子都给你,你开个专门收养身体残缺的善堂,成天养着那些废人得了!”李言归越说越气,抬手把腰上的钱袋勾下来甩在桌上,颤颤巍巍的手抖得如八旬老人,冷声道,“谁见了不称赞你一句活菩萨在世!”
雪晴被训了一顿,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随后她瞄见那一包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骨碌一转,忽然一个纵身扑过去,飞快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再一翻身就出了屋,扒着窗口对李言归道:“言归哥,我早就觉得你该吃点好东西补补了,但是苦于囊中羞涩买不起,今日你慷慨解囊,我这就去买些荤的,给你补身体。”
“你回来!”李言归气得双眼发黑,感觉要晕倒,想掐自己的人中清醒清醒,却奈何双手正废着,使不上力气。月明便起身靠过来,将钱袋重新系回他的腰间,又是拍拍他的胸膛,又是查看他手腕的伤势,打着手势安慰他莫生气:姐姐是想让你早点恢复。
李言归道:“你去砍死你师父,我立即就能恢复。”
月明撇撇嘴,心道我哪有这能耐,于是又摆弄双手:别恨师父,师父是想让你活。
十几岁的孩子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李言归岂能不知?他不够聪慧,肚子里那三瓜俩枣的计谋也拿不出手,唯有一身功夫和忠心能派上用场,所以陆酌光挑了他的手筋,强迫他退离赵执左右,此后京中再如何斗得你死我活,他也没有了参与的资格。
如今只能忙着东躲西藏,防备仇家上门,还要被这三个小的折磨。
他转头,顺着窗子往远处的天际眺望,放晴之后的夕阳格外美丽,像嫣红的墨打翻在雪白的宣纸上,被水晕开后一层层荡漾着。他凝望许久,才道:“不管你师父死没死,周幸都不会放过无常司,她若出手,必是赶尽杀绝。你今夜就回去把全身家当收拾好,若能从别人房中顺点银两、令牌出来是最好,回来时谨慎些,别让人跟上了。”
月明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李言归与孩子二人。幼小的孩子畏惧他的肃沉不敢再哭,许是空荡荡的裤脚漏风,月明给打了两个潦草的结。他看起来胆子极小,已经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李言归。
屋舍很小,走个来回不过十来步,李言归坐在椅子上望着他,那目光好像穿越千万里和二十年的光阴,看见了当初像羔羊一样被拴着脖子,卧在屠刀边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还有勇气举起刀给仇人一击,而当年的他滚在亲人血液泡满的泥泞里,只敢哭着求饶。
但是每个人都要因自己的错付出代价,背负业果,哪怕是一个幼小的孩子也不例外。世道多艰,大家都不好过,才公平。于是李言归面无表情道:“你的仇人不是陆敛。当初你家里那铺子濒临关门,是陆敛拿出毕生积蓄将铺子盘下来继续供你家经营。多年来包子铺一直在亏损,是他拿了所有钱养活了你们一家人。你和你兄长脖子上挂的银锁,也是他在你们出生时所赠。”
细究起来,他们一家人的确也是被陆酌光的背叛牵连,但若论仇人,万万数不到陆酌光的头上。当初陆酌光花钱盘下铺子的时候,他就以好言相劝,早早对那不能盈利铺子放手,但他未听,所以此人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完全自讨苦吃。
明明不是好人,却非要去做那些好人才会做的事——把钱用在毫无意义的善心上、为了所谓的救天下背叛大人、不取他性命反而多此一举地挑断他的手筋,还有,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但与一个孩子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李言归只是道:“你杀他,就是亲手杀了你们一家的恩人。”
而热衷于用伪善和温和点缀自己的陆酌光,此刻并不知道他的种种行为被人诟病,只安静地闭着眼,一味沉睡。
三日也该醒了。那夜隗谷雨给他拔了针之后,药也灌进了嘴里,连着三日都以猛药医治,他却不见任何好转或是醒来的迹象。
周幸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先前因惊慌使伤口裂开的左脚也换了几次药,因休息不好越发憔悴,其他几人轮番相劝,要她去床上休息,却都被她拒绝。
陆酌光的状况尚不稳定,周幸不想离开,疲累至极的时候便趴在床头打盹儿,但手要时时刻刻握着他的腕子,指腹搭在脉搏的地方,确认他一直在跳动的生息。
就在她睡得昏沉之间,指腹所感受的跳动忽然停了。周幸是立即醒来,如惊弓之鸟般坐起,打眼一看,陆酌光的面色竟然惨白无比,胸膛死寂,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了。她惊慌失措地俯身上前,一只手在他的脖颈探,一只手覆上胸膛,触手却是死人的冰凉与僵硬,好像在周幸疲累睡去的时候,陆酌光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死了多时。
周幸整个人僵住了,所有关节在瞬间锈死,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脚下一空,她在重重跌下的刹那,心口被滔天巨浪砸中,铺天盖地的恐惧几乎在瞬间凝成了实物,撞得她心口剧烈疼痛。
她浑身猛烈一震,整个人从梦魇脱离——是梦,假的。
待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她立即就去摸陆酌光的脉搏。屋中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陆酌光的面容仍旧安宁,脉搏在无边寂静中顽强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周幸静默不动,在心里数起来,数到二十下时,她才从确认人还在,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