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陆酌光忽然起身,对门外道:“进来吧。”
周幸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只听木门一响,有人带着哭声飘进来了,到了床榻边,陆酌光又说:“跪下。”
“扑通”两声轻响,耳边传来泣声连连,呜呜咽咽,听得周幸浑身发毛。不多时,她就听出近处哭丧的二人是钱不断和莫惊秋,这下她无论如何也装睡不下去了,睁开双眼问:“你们这是演哪一出?”
就见这二人身披孝衣,捂着脸喊得肝肠寸断,而后方的陆酌光则将白布攥在手里,不由分说撒了她一身的纸钱:“周姑娘身患重病不肯就医,那不就是活够了存心找死?陆某提前给你办一办丧事,让你如愿。”
周幸头痛起来。忽而钱不断扑到床边,露出一双胆怯窝囊的眼睛,周幸才发现他是假哭嚎。只听他小声道:“老大,酌光哥气疯了,硬要我们给你哭丧,我如今还在他手底下受训,不敢不从,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还没落,陆酌光就提着他的后领子,像拎着一只鸡崽儿将他拖到了后方,只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他便立即伏在地上哭天抢地:“老大哎,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既然你如此狠心,那我还有什么活头,现在就追你而去——”
钱不断干嚎了快半个时辰,起初还能挤两滴泪,到了周幸醒的时候已经嚎得嗓子冒烟,不仅被折磨得不轻,还不敢两头得罪,干脆演了一出“以身殉主”,佯装往床边一撞,倒地不起,装死去了。
莫惊秋见他有如此不仁不义之举,心中暗骂的同时也只得顶上,在周幸耳边接着哭。陆酌光手里的纸钱不知从哪来,抓了一把又一把,面无表情地撒着,几乎要变成被子将周幸淹没。
周幸见此闹剧,恨不得立即晕倒,从未醒过。
莫惊秋将话掺在哭声里,一边嘤嘤哭泣,一边禀报:“少主,呜呜呜,陆秀才找了人传信于我们,呜呜呜,我随袁大哥、钱不断来为你医治……你的伤暂时无碍了,呜呜呜,但是陆秀才他……”
“好了。”周幸终于开口,阻止这场令她太阳穴狂跳的闹剧,道,“日后我会按时吃药,直到寒疾痊愈为止。”
陆酌光冷声:“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我错了,我绝不再犯。”周幸闭着眼睛,大义凛然地道歉,并以钱不断起誓,“倘若再有违,钱不断此生赚不到一个子儿。”
“老大!”躺地上装死的钱不断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抱起双拳,声泪俱下,“我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您不能把我当细作打呀!”
这也算相当狠的毒誓了,毕竟有李言归这个吝啬鬼在前,陆酌光得以认知这世上有些人对钱财当真是有不死不休的执念,周幸向来爱护下属,想来不会让“钱不断”变成“钱全断”。
陆酌光一番思量,松了口:“今有他们二人为证,若是日后……”
话才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一瞬失神。恰逢此时,有一妇人推门入,见满地惨白,登时脸色大变,惊声道:“我的老天啊!我是见你们身受重伤,模样凄惨才生了怜心,收留你们在我家中,怎的我出了一趟门的工夫,你们在我家办起丧事了啊!”
莫惊秋见状,忙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孝衣,卷了几卷扔在地上,随后从钱袋摸出碎银子,动作极其利落,一边推着妇女往外走一边将银子塞她手里,笑着赔罪:“大娘,我们是闹着玩儿,不用当真,给您添麻烦了,这点心意您收下。”
碎银子分量很足,妇人神色有所缓和,收下了银子道:“那你们快些收拾干净,我家里那位回来瞧见了怕是会生气。我见那姑娘伤得不轻,去杀只鸡炖上汤给她补补。”说着,便又提刀去了。
莫惊秋哄好了主人家,转头进去时钱不断已经将满地的纸钱捡得七七八八了,陆酌光收了孝布,总算不再折腾。她来到周幸身旁,探手摸上脉搏,顺道将这两日的事一一禀明。
当时她晕过去后,陆酌光背着她走出了山道,敲开山脚一家猎户的门。他仗着会演温良无害的好人,随便编了个坠马的理由将身上的伤搪塞过去,就令猎户夫妻心软,收留了二人,妇人还为周幸换了干净的衣裳。
其后陆酌光找了村中进京做买卖的人,让他帮忙去金玉坊递口信,将他们所在的位置传给钱不断。不出半日,袁察三人便找到此处,为他们医治。
当时莫惊秋与钱不断二人见到周幸半死不活的样子后,的确是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陆酌光也是在旁目睹他们涕泗横流的惨状,才萌生了这场闹剧的念头。
他那颗药是备在濒死时所用,上次在泠京河岸受那么重的伤他都没吃,这次喂给周幸,倒是安稳地助她挺过了寒疾,而她腿上的伤也未伤及骨头,所以相比之下,陆酌光的伤势重得多。
但他身体特殊,恢复能力极强,尚在周幸昏迷时他就已经生龙活虎,眼下背着伤也不肯歇息,听到妇人要杀鸡炖汤,他收拾完周幸身上的纸钱就主动去后厨帮忙,远远听他对妇人说:“我杀人拿手,杀鸡应当也不在话下,交给我便好。”
妇人笑道:“你这后生,不仅一表人才,还如此风趣……哟,刀还使得那么利索呢,真是厉害,可是做厨子的?”
“在下是读书人,方考了秀才。”
周幸不由牵着嘴角笑了笑,转而对莫惊秋问道:“你方才说陆酌光的身体怎么了?”
莫惊秋低声道:“先前在泠京时我诊其脉象,只觉脉络充盈,遒劲有力,比寻常人好上数倍。但今日再为他诊脉时,就发现他脉象滞涩难通,时断时续,怪异至极。”
周幸拧眉:“可看出缘由了?”
莫惊秋摇头:“以我的医术,暂看不出问题,恐怕要回京让师父看看了。”
周幸的眸光沉下去,静默不语,半晌后才开口:“我们明早就回京,你让钱不断寻人去千里镖局问问我先前托他们打探的消息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