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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柳暗花明 幸,吉而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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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柳暗花明 幸,吉而免

“那前头的大火怎的还没熄灭, 不知烧毁多少树了。”

“跟咱们又没关系,咱们哥几个吃好喝好,等到了时候就回京领功, 后半辈子不愁荣华富贵了。”

周幸又梦起了过往。自从离开塞北之后,往日在旷野里迎风纵马,或是与伙伴练功嬉闹的过去就极少再出现了, 唯有那段时日的所有经历死死地纠缠她,令她只要一闭眼就反反复复地上演。

当初她爹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便是塞北失守,戍边将士全军覆没后, 就引火烧林,使十里长林作最后一道防线, 挡住敌军入侵的脚步。

赫连钦明白, 是朝廷要他死,只要他死了,援军就会到, 所以不再后退, 令将士的脚步停在林前,鏖战至死,将脑袋献给了敌军。果然,绿林还未烧完, 林子后的城门就大开, 百姓夹道欢呼, 喜极而泣——援军到了。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只身入敌营,抢回了父亲的头颅,给父亲拼了个全尸,数人以命托举, 带着她和母亲穿过烈火焚烧的林子,在城中藏身。彼时她的伤势未好,听见街头喧嚣,人人欢呼,便趁无人看管时溜出房间,寻了一家酒馆坐下来探听消息。

她拄着拐,裹着厚厚的袍子,佝偻着腰背,面容藏在绒帽里,灰扑扑地坐在角落,无人在意,无人认出她。她看见酒馆里来了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要了几壶酒,喝过几巡后便都醉了,操着一口京地的官话,仗着这边陲小地的百姓完全听不懂,便口无遮拦,开始说起塞北的战事。

“万一事情败露怎么办?”有人担忧地问。

“怕什么?这是上头想要赫连钦死,根本就没有败露一说。”

“那究竟是为何一定要他死?他死了塞北还有人守吗?”

“这你们就不知了吧?我听说是这位将军太固执了,当今朝中由赵大人一手遮天,他屡次想主动举兵,将先前被胡人抢去的朔言城以北的百里城邦夺回来,赫连钦却抵死反对,不愿动兵,说什么仗一打起来死的人就太多了,得不偿失。偏偏朝中也有不少大臣借以支持他的名义处处跟赵大人对着干,栽了许多脏事在他头上,他恐怕早已成了赵大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在内阁里动动笔杆子就能改天下风向的人如何能招惹?你看咱们这些援兵还不是说扣在城里就扣下了?城门一关,他永远都等不到增援,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赫连家的根儿就是外族,皇上对其忌惮之心深重,否则也不会早早将他赶到塞北来戍边,前几年他带兵擅离边疆虽说是为了救驾,但也足以证明他调兵不用朝中批文啊,这不是给自己埋祸根儿吗?难说这次的事皇上不知情,都要他死,他怎么活呀?”

“那这么看来,赫连钦的确是绝无生路啊。”

少女拄着拐,急匆匆地从酒馆离开,一瘸一拐地回了藏身的小院,刚进门就撞见袁察满色惶急地迎上来,对她道:“少主!你上哪儿去了呀,急死我了!那些狗贼找到咱们的踪迹了,我们去抵挡一阵,你和夫人速速离去。出了道往南走,距此地二十里之外有一个名为禾坪的村落,待我们脱身,便在那里汇合!”

她还未应答,就被母亲大力拽进了屋,她知道母亲发怒了,于是不停地喊:“娘,父亲是被害死的!他是被朝廷那些狗官害死的!不是援兵未到,是他们故意扣下了援兵,不给父亲增援!”

母亲却充耳不闻,疾声厉色地往地上一指:“跪下。”

少女不愿,倔强地重复着口中的话,却被母亲夺了拐,往她肩头一按,迫使她跪下来。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块简陋的灵牌,匆匆刻上去的字迹十分粗糙,“赫连钦”三字如染血一般红得刺目。母亲喝道:“给我起誓!”

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震怒,双目充血,青筋暴起,重复道:“起誓!”

“我起什么誓!”她瞪大眼睛,执拗满身,所有恨意与怒意爆发,对母亲吼道,“我凭什么起誓?!”

一拐狠狠打在她的身上,险些将她打翻,她却飞快地绷直身体。母亲指着灵位,声势不减,愈加凶狠:“你爹临终前怎么交代你的?字字句句,对着他的灵牌发誓!”

她流出泪水,咬牙切齿地顶撞:“绝无可能。”

母亲发了疯,将拐狠狠砸在她身上,势要将她一身硬骨头打折,让她再无法意气张扬,尖锐锋利。然而无用,十六岁的少女有一身钢筋铁骨,敢闯敌营抢回父亲的脑袋,敢身负重伤出去打探消息,将来就更敢踏入朝廷,耗尽一生,舍下所有,不惜代价地去寻仇。

木拐被打断了,她仍然跪得笔直,不肯弯腰。此招无用,母亲从抽屉里拿出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声嘶力竭,逼着年少的女儿低头:“今日你不起誓,我就死在这里,死在你面前!”

她看见母亲眼中的决绝与狠厉,知道她能说到做到,终于害怕了,哭着央求她不要如此。刀尖抵入脖颈,血珠滚落,母亲的震声如世上最毒,最凶猛的咒语:“赫连筠!”

少女立即大声喊道:“我发誓,我发誓!我愿意发誓了!!”

这是她刻在心底最痛苦的伤口,每一次回头望都能看到它的刻骨狰狞,那血液永远新鲜,从不曾因年岁而陈旧、愈合。周幸站在混沌的梦里,看着年少的赫连筠赤红双目,哭得肝肠寸断,却举手指天,一字字起誓道:“我赫连筠今日在此立誓,此后若得以苟活,必定远离塞北,摒弃过往,绝不寻仇,绝不卷入朝堂纷争,避世离俗,从此平凡一生。”

“倘若有违,你爹与我将死不瞑目,困于九泉之下,滚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母亲抓着她的肩头,凑近了,目光死死地凝视着她,“听到了吗?”

这个女人,生于外族,却有个汉人的名字,叫周尊宁,这在外族里是“倔强、坚韧”的意思。有时赫连钦被她惹生气,会说她的性格比驴还犟,睚眦必报,绝不低头。据说当初赫连钦头次见她,她就是因闹事被豪绅打断了一条腿,即便如此也要爬起来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正是一个这样的人,却在死前勒令女儿发毒誓,从此安安分分地做一个窝囊废,打掉了牙满口血也要硬生生咽下。她知道这则誓言将会是无比坚固的枷锁,牢牢困住女儿的后半生,但与平凡而安稳的余生相比,这短暂的痛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少女来不及恨母亲的狠心,因为敌人追来得太快,斩草除根的刀悬在头顶,容不得她们耽搁时间。母亲将她塞进一辆马车里,自己却上了另一辆。临行前赫连筠掀开车帘呼唤母亲,远远看见她往车门上别了一杆绣着“赫连”二字旗,在刺骨的寒风里飘扬,虎虎生威。

她抱着灵位,在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一眼,少女模糊的泪眼里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分不清她是否有不舍,还是满怀希冀,总之那一眼便是阴阳两隔的道别。

两辆马车完全相同,却一南一北地走了,周幸的马车没有任何追兵,安全抵达与袁察约定好的村落。从那之后,她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了。

“筠儿。”母亲浑身是血的站在面前,双目里满是失望,质问道,“你不是发过誓吗?为何违背誓言?为何害我和你爹在下面滚刀山,下火海,受千刀万剐之刑?你让仇恨日夜缠身,又将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对得起那些为了救你而舍下性命的人吗?是存心让我们死不瞑目吗?”

周幸惊慌失措,匆忙解释:“我不是赫连筠,我已经不是赫连筠了!是她发的誓,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周幸!”

“哦,周幸呀。”过了会儿,那人又问,“你发了什么誓?”

这声音有些不对,低沉又悦耳,是男人的声音。周幸猛然回神,从混乱的梦中抽离,一睁眼所有感官归位,身上各处的疼痛令她瞬间清醒。眼前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身边却有另一人的气息,他身上散发的热意如灼灼烈火,因靠得太近,将她也煨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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