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看着周幸,慢声道:“你与他都有着悲天悯人的圣人之心。”
“赵大人何必给我戴高帽,我不过是一个包藏祸心,满腹算计的卑鄙之人罢了。”周幸稍一琢磨,又摇摇头,“但是你这话听着也不像褒奖。”
赵执并不与她闲话,直言道:“我知道你藏了那么多年,筹谋算计,不过是想为你父亲翻案,洗清他身上的冤屈与罪名,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周幸轻挑眉尾:“愿闻其详。”
赵执神色沉敛,威重逼人:“当初害死你爹的人俱已埋入黄土,死无对证,唯有我手里还留存往来文书信件,可作翻案之证,只要我将其销毁,赫连钦的罪名就绝无洗脱的可能,必遗臭万年,为世人唾骂。”
赵执今日本不必来,虽说赫连钦的女儿藏在暗处,的确让他吃了些亏,但将其揪出来杀了也并不是难事。他今日特地走一趟,为的是她手上藏着的东西——那封所谓的遗诏。
南方灾情迫使流民北上逃难,贼寇暴动,起义不断,其为隐患之一。
皇帝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前有修帝陵劳民伤财,后又要办祈天大祭为自己庆寿,使国用枯竭,朝野怨声,此为隐患之二。
荣国公长孙下狱,他虽交了官帽闭门自省,声称希望朝廷公事公办,但其长孙稍有差池,樊家必定不愿坐以待毙。而皇帝却难明其中关窍,一心想独掌禁军,不仅数次打压吕家,而今主意还打在荣国公头上,迟迟不放人应是在想理由问责荣国公,趁机收回一部分兵权。此举不自量力,风险极大,为隐患之三。
如今皇帝对他猜忌深重,又不满他专权,力举边境战事已久,显然正在找机会夺他权柄,长此以往,必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
赵执抬眼,看着楼上的年轻姑娘:“我给你两条路选。其一,我助你翻案,证你父亲清白,但你须得将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你与朝中纷争本无关联,昔日他们为了争夺皇位,联手将你父亲害死,你心怀怨恨无可厚非,但朝堂之事远不是你想得那么轻易,齐煊倘有反心是必死无疑,朝中也绝不会有人想背负反贼的骂名,他独木难支,你谋划这些毫无用处,何必入这趟浑水?”
周幸听其将利弊一表,神色却并无变化,只问:“第二条路呢?”
“死在这里。”赵执冷声道,“赫连钦的圣人之心让他葬身塞北,你的圣人之心能让你活着走到朝堂为他平反吗?”
周幸叹一口气,似有些无奈:“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为了复仇呢?”
那日在金玉坊的庭院里,崔慧在得知周幸给秦焕设局的前后计划后,曾忍不住向她询问:“周姑娘,我们设下此局,当真能让赫连将军沉冤昭雪吗?”
周幸笑着看他一眼:“当然不行,我们没有证据。”
崔慧一愣,满脸疑惑:“为何?不是有郸玉送来的卷宗吗?那就是证据!”
“那是假的。吕鸿不可能在审讯之中说出当初塞北的事,一人的人头落地和满门抄斩,他自掂量得清楚,更何况他现在人已经死了,无法二次提审,卷宗就做不了证据。时间相隔太远,当初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也死了个干净,无凭无据,仅一面之词如何翻这桩滔天大案?”周幸垂下眼,遮住了眼中浓郁的情绪,平静无波道,“况且,我也从未想过为赫连将军翻案。”
崔慧问:“那你做这些事为何?”
周幸不言。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刚从塞北离开的时候。那时正值酷暑,他们行路百里不见人烟,险些渴死之际,终于进了一个稍显破败的村落。村中几乎被废弃了,家家户户不见人影,井水也已枯竭,走遍整个村子,周幸才找到了一个活人。
那是个老人,他瘦成皮包骨,皮肤像一层用了许多年的破布搭在骨架上,勾勒出清晰的骨头。他的旁边有一头驴,被绳子束住颈子,毫无生气地嚼着的干草。
人和驴一样,都垂垂老矣,不知在这方寸之地煎熬了多少个日出日落。
周幸问:“大爷,你家里人呢?”
“都死咯,剩我自己了。儿子叫官兵抓去战场,一去不回,我去县城报官寻儿,官兵打断了我的腿,我就在城里要饭养伤,回来时发现婆娘和儿媳让山头的贼抢去,家中无人管,孙子孙女都饿死了。”老人说着,笑起来,“没事,我也快了,家中已无存粮,姑娘你若是讨吃的,可白跑一趟了。”
周幸看了眼驴子:“那你怎么不杀了这头驴填饱肚子?”
老人便道:“我还有几年活头,何必为了自己这条烂命杀了它。”
村子的人快死完了,剩下的人决定离开,老人是唯一留下来的,靠着邻舍走前给他留着一点口粮撑了半月,眼下正静静等死。
她讨了一口水,又将身上的口粮分了一半留下再离开。后来,她从塞北走到郸玉,途径四季,走过一个又一个尸横遍野的村落,见过一个又一个与那老人一样的人,她还看见天灾瘟疫、贼寇横行、官府枉法,看见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满地枯骨。
最终,她留在了有许奉施粥救济难民,山匪不敢进犯的郸玉。
赫连筠早已答应爹娘绝不寻仇,不沾染朝堂半分,离开塞北后就寻一处世外之地,过安宁平稳的日子。
但她早已不是赫连筠。
周幸自认她没有什么所谓的“圣人之心”,仅仅是看不惯这肮脏腐烂的世道而已。她望着下方的赵执,忽而将话一偏:“赵大人,我能否问你一句,你那么执着于边疆战事,究竟就是为何?”
赵执气度沉凝,漠然的眼睛与她对视许久,终是实话实说:“我所求,不过国土收复,大齐一统,让边疆百姓像人一样活着。”
周幸敛起懒散的姿态,缓缓站直。高楼之上,四面八方的风呼啸而来,那薄削的身体像一杆旗,立在高处,迎风招展。她面上带着笑,眼里却如同淬了霜火,凛冽又喧嚣:“赵大人,你所说的故友遗孤已经死在塞外的那场大火里,如今我只是周幸。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什么为父翻案,报仇雪恨可言,我走到今日,为的不过是让大齐的百姓——活着。”
赵执如无波的古井,泛不起半点波澜,冷漠道:“你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会明白今日所为不过徒劳无功,自取灭亡。”
周幸谦虚地颔首:“赵大人,胜负未分,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光明落下,长夜已至。
齐煊捏着平安扣枯坐一整日,直到房中漆黑不见五指,万籁俱寂。
他起身,点燃了桌上的灯盏,光芒亮起,照亮桌上那本卷宗。齐煊看着它,许久之后才动身,将平安扣放在衣襟里,贴着心脏——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回头,纵然走到最后失去一切,或再次失败,此时也绝不无后退的可能。
齐煊尝过一次失败,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至今没有消退,所以才更加要全力以赴,赌上毕生所有去争一争,这是他老师用命换来的,唯一的机会。
他敛起所有心绪,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睛,而后将卷宗藏起,朗声喊道:“来人,打水进来。”
下人很快就端进来一盆清水,齐煊洗了一把脸,令下人为他更衣,将发髻束整齐,今夜不眠,他处理好王妃的后事,静等早朝。
王妃的尸身在房中放了一天一夜,已隐隐有了臭味,他强忍着悲痛,命下人去喊府上的嬷嬷来为其净身,准备入殓。
齐煊再次来到床边,将床帐打起来,望着锦被盖着的郑欣,忽而想到陆酌光在走前提醒他注意枕下的东西。白日他思绪混乱,六神无主,没留心这些,眼下想起,便弯腰朝郑欣的枕下探去,竟是摸出了一封信,而那信上写着“王爷钧启”四字。
齐煊看着那秀丽的字体,陡然睁大双眼,茫然无措,没想过郑欣还留了第二封信。
尽管上一封信充满恶意诅咒,但齐煊还是选择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就见信中写道:
王爷,郑家倾覆,我已自知时日无多,特留此绝笔,聊诉衷肠。从前我嫁你时,父亲叮嘱我要时时刻刻留心你,提防你有异心,为此数年,我在你的枕边作他人耳目。但这些年来,我将你的善行仁心,挣扎苦楚都看在眼里,我无数次辗转自省,不知自己究竟做的是对是错。昔日百般罪孽已无力赎清,唯有一歉,奉告于君,还请王爷照顾好凌儿。
另,我知你心负鸿鹄壮志,久经磋磨不曾懈怠,今时运相济,切莫生迟疑。天下百姓苦暴政久矣,望君振志千万次,救江山,救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