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殊途同归 望君振志千
周幸清楚, 赵执将岭王的幼子劫持走,一来是为了威胁齐煊,二来则是对她邀约。她若不去, 这个孩子他们定然带不回来,便也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周幸负弓上马,箭篓别在马鞍上, 与陆酌光、钱不断二人一路直达驿站。那驿站距城二十里地,紧邻村落, 此刻正由官兵把守,燕决与萧涉川、袁察三人埋伏在远处的林子里, 见周幸带人来,便一同迎上去, 道:“少主, 半柱香前有两辆马车同时往东西两处启程,我们不知小世子在哪辆车里,不敢贸然去追。”
小世子昨夜被劫走, 消息是今日上午闹开的, 周幸得知后就令所有人出动寻找,几人在城外几里地处找到了被丢弃的王府马车,随后跟着车辙一路寻到此处,从看守马车的侍卫口中听到零星片语, 已确认世子就在这座驿站里。
但那一模一样的两辆马车显然是早就备好, 燕决三人不敢凑得太近怕被人察觉, 隔得太远又无法辨认世子在哪一辆车中,加之周幸未至,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
周幸闻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 眉眼不经意地流露出仓惶失态。其他几人并未察觉,唯有立在她身侧的陆酌光将这刹那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往前一步向她凑近,轻声问:“怎么?”
周幸敛眸,将失态尽收,道了句:“无事。”
但陆酌光听得分明,她呼吸乱了。那是出自身体状态最直接的表现,她掌控得了面上的情绪,却无法遮掩本能。陆酌光思索片刻,对她道:“你们去追东边的那辆,我追另外一辆。”
“不行。”周幸几乎是未有思考便脱口而出,却是由于否决太快,所有人略带意外地望向她。她便解释道,“我们人不多,分头行动绝非明智之举。”
钱不断面露苦恼,低声提醒道:“老大,小世子那边可不容等,我们到底追哪辆?”
周幸俯首沉吟,转而问向萧涉川:“那两辆马车可有不同?”
萧涉川认真回忆,答道:“从外观上看完全相同,连配置的侍卫数量也一样,看不出差别。”
周幸却摇头,话中竟是十分笃定:“一定有不同,马车上可有插旗?”
萧涉川道:“没有。”
话音一落,袁察立即有了反应,反驳道:“怎么没有?分明插了呀,向东走的那辆马车在启程时有人往车门边别了一杆几寸长的旗,你没看见?”
萧涉川一愣:“我没见着有。”
周幸将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呼吸又开始急促,似乎处在无意识的焦躁中,这些旁人无法察觉的异样落在陆酌光的眼中却是如此明显。
他疑惑不解地盯着她,心道这两辆马车为何让周幸的反应那么大?
半晌后,周幸终于做了决定:“我们追没插旗的那辆,现在就动身。”
驿站的南北是官道,与村落比邻,往东十里,则有高山拦路。此山不可翻越,拔高百丈,横跨南北数里地,当初为了连通山后的城池,节省行路时间,官府曾挖山开道,只是山道挖到后来也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停了,建在山边的工寨也早已废弃,无人踏足。
工寨分前后两院,前院是挖山的役夫居住之地,后院则是指挥使、工头等大小官员的临时住所。马车停在寨外,待周幸等人追去时,车内已空空如也,守在外门的两个侍卫也被手起刀落解决。
他们如几只悄无声息的野猫摸进了工寨,寻去后院,就见院中侍卫不少,应是一早安排在此处。院中房门皆大敞,唯有一间门挂着锁,若小世子在此地,自然也是被锁在那间房内。
几人站在墙下,无声地以目光询问周幸,等着她下达命令。院中的人虽然不少,但都是府兵,并无功夫棘手的高人,他们这些人若是正面闯进去,将小世子救出来也不是难事。
正当周幸想要下令时,陆酌光忽而动了。他将头轻轻一偏,目光落于来时之路,像是在仔细听什么动静。
周幸立即问:“什么事?”
“有人来了,许多人。”陆酌光顿了顿,又道,“李言归也在。”
周幸转头,朝工寨后的高山看,将周围的地貌飞快巡视一遍,随后对另四人道:“你们四个进去救人,救了就走,切莫恋战。得手后以黑羽为哨,不必回来寻我们。”
钱不断急声追问:“少主,你呢?”
“陆酌光随我去前院。”周幸望向荒草萋萋的长路,视线仿佛穿过荒野落在正朝此地逼近的大队伍上,她冷笑一声,“赴约。”
那长长的队伍之中有一辆外观并不煊赫的马车,前后都由驾马的侍卫守着,后方则坠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俱是身着官服,腰配长刀的士兵。大队伍停于寨前,李言归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掀开车帘,姿态恭敬地将人扶下来。
来人正是赵执。他着一身常服,虽两鬓斑白却身姿挺拔,清瘦俊丽,大风过境,撩起他的衣袍滚滚,如白鹤立于昏黄的天幕下,足有文臣的风范。
赵执只带了李言归一人进工寨,其余人皆在外头待命。入寨门后,二人穿过高楼拱门,行至一方宽敞的大院,而院中早有一人等候。
此时天色近暮,日落西山,半边苍穹染上火红的浓色,将白云画作海棠花,飘零满天。大地一片赤橙,陆酌光立于杂草丛生的院中,正十分认真地一圈一圈地往手上缠着绸布,金光映在他俊俏的脸上,眉眼毫无杀气,平和又静谧。
好歹是自小一起长大,李言归岂能不知陆酌光这副姿态正是要大开杀戒的前兆,他立即从后腰摸出刀握在手中,紧绷着神经,满身戒备。
后院传来吵杂的声响,显然他们已经开始动手救人,但赵执却并未说话,只是等待着陆酌光将绸布缠好,就像许多年前他站在案前静静看着年幼的陆酌光提笔练字那样耐心。
待陆酌光忙活完,再一抬眼,与赵执隔空相望,不紧不慢道:“义父。”
上次见面已是半年之前,那时陆酌光还是敬重义父的养子,赵执也视其为心腹,本以为郸玉一行不过十天半月,误不了春节,却不想这一去,亲子和义子都没能再回来。
赵执的眉目不见悲喜,淡淡道:“酌光,眼下快六月了,你不打算回来一趟吗?”
陆酌光笑道:“我回京自然要登门拜访义父,只是没想到义父先一步来了。”
“我今日来是想见一见故人遗孤。”赵执像从前一般与他一来一回地对话,语气近乎温和,好似这半年当中的背叛都不曾发生,“她在何处?没来?”
话音才刚落,只听“嗖”一声轻响,羽箭如闪电一般凭空出现,破风而来,直奔赵执的心口!
李言归提刀动身,用力往下一劈,当场将羽箭斩断为两截。他抬头,沿着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对面的二层楼阁上,周幸正站在当中。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总之没有让人察觉。一箭落空后,她身子往前一趴,两肘撑在木栏杆上,因姿态放松得过了头而显出几分吊儿郎当:“赵大人相约,晚辈岂敢不来?”
赵执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到,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隔着丈远将视线落在周幸的脸上,细细地打量她的眉眼。
单从面容上看,她是完全不像父亲的,任何一个见过赫连钦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是父女,但赵执却道:“你与你父亲太过相像。”
周幸笑起来:“是吗?人人都说不像,仅有赵大人说像,我倒是好奇原因了。”
赵执十八岁入京,那日将军府设宴,赵执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跟在被宴请的宾客身后,却因一时失言被人笑话,跌在石头上摔了个头破血流,他捂着脑门上的伤在寻医途中撞见了赫连钦。那时赫连钦尚年幼,身着富丽锦衣,站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被下人簇拥着。他遥遥看来一眼,正与满身狼狈的赵执对上视线,那是他第一次见赫连钦。
那一眼的悲悯深入骨髓,铭心刻骨,以至于后来赵执封侯拜相,站在万人之上,再没有任何人可怜他时,他仍无法忘记当日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