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一身墨色长衣,青丝高束,雪白的发带垂在肩头,虽不及从前所见那般儒雅文秀,但也人模人样,谁知下一刻,他竟然拎了一具尸体进来。
他随手将尸体一撂,反手闭门,对齐煊道:“府外有四个人在暗处盯视你,我都处理了,不过你这府内藏的也不少,我没有一一去找,只杀了这一个。”
齐煊低头望去,那地上的不是别人,是王妃的贴身婢女。此刻她脖子上有一条极细的刀痕,血流如注,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瞪着他,胸膛仍有轻微的起伏,已是濒死的边缘。
齐煊后退半步,移开视线:“因何杀她?”
陆酌光轻轻擦拭刀片上的血,刀锋折射着阳光,将他漠然的眉眼描摹:“我向她询问王妃在死前有没有人进过寝院,她说谎。”
“你怎么知道?你昨夜又不在王府。”
陆酌光温和一笑:“王爷莫不是忘了,在下有分辨旁人是否说谎的独门秘技呀。”
这么一说,齐煊立即想起当初在郸玉的青楼中,赵恪也亲口说过这话。那时他不屑一顾,只以为这二人狼狈为奸,满口胡言,而今看来,这姓陆的似乎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周幸蹲身,将婢女的手抓起来,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带着几条血红抓痕的手臂。她道:“王妃的尸身我探查过了,她喉管碎裂,勒痕在颈子中央,不是吊死,是被人生生勒死的。这些抓痕应当是这人动手勒人时被抓伤的。”
地上的人很快就咽气了,齐煊看了她几眼,眼中没有恨怒,只有充满悲戚的嘲讽。他道:“是赵执所为,我儿也被他劫走了,安危不明。他送了我儿的贴身物件,警告我三思后行。”
“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东西的。”周幸走到桌边,拿起置放在上头的一本薄薄的册子,道,“这是郸玉送来的卷宗,里头有当初吕鸿被审时的所有供词。吕鸿系当年塞外县城中擅自扣押援军的县令,当初他得了谁的指令,如何做,事后收到多少的好处,俱交代个一干二净。这卷宗上有冯大人亲手盖的官印,现在应由你在早朝时奉上,请命彻查当年塞北之事。这是我们一开始的约定,对吗?”
“对,我知道,但是!”齐煊的双目充斥着红血丝,凄楚地盯着周幸,哽咽道,“但是我儿……”
周幸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王爷,你应深知踏上这条路需背负的代价,否则也不会藏拙数年,隐忍不发。”
是了,倘若举兵而反不需要付出代价,齐煊早就造反了。他正是明白一旦他有所动静,在真正举兵进城前,他身边所有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被屠宰殆尽,得来不易的安宁日子将一去不返,所以才窝囊那么多年,任由老师一封封寄来询问腊梅能否再开的信,不敢有任何回应。
当初与周幸立下约定,齐煊就明白早晚会有这一日。敌我悬殊,今日的他,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
可是他的儿子才五岁,天生有慧根,会为了讨他欢心学习木雕,会将他的悲欢看在眼里,为他解忧,会在他年前远行郸玉时为他送上亲手雕的小马,用稚嫩的口齿说:“望父王能乘快马,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只要桌上这本卷宗呈上去,那个会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希望他日后别再流泪的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齐煊的心被生生撕裂两半,一半是对孩子难以割舍的痛楚,一半又是为大计忍耐的无情。他浑浑噩噩,无数挣扎的念头在脑中翻滚,理不清任何头绪,下意识去看周幸,对上一双沉静冷寂的眼睛。
周幸将卷宗放回桌子,手掌往上一压:“我周幸走到今日,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每一人的白骨都在脚下做梯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所求不过是最终有个好的结局,如今目的未达,绝不可能半途停下。我不苛求你舍弃儿子,但你要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你半途毁约也无妨。”
“你不做的事,我仍会继续。”
周幸并无多言,一番话说完便推门而出。
“那几人的尸体撂在府外,劳烦你找人处理,夏天炎热,尸身不能放太久,当心腐臭生虫。”陆酌光像个置身事外的人,既没有对时局的焦灼发表意见,也不会对齐煊的痛苦感同身受,只是颇为好心地提醒齐煊善后。他跟随周幸的脚步离开,行至门口时他停下,又多说一句,“你忙完之后记得看看枕下。”
齐煊神魂失守,瘫坐在椅子上,并无任何回应。
周幸与陆酌光来时走的不是正门,是自后院翻墙进来的。她在得到消息后就立即赶来,眼下王府出这么大的事,早就乱成一团,齐煊的寝院里只有那婢女守着,所以对他们来说出入自然轻松。
二人回到金玉坊后,守在巷口的钱不断飞快地迎上来,低声对周幸道:“老大,小世子的踪迹找到了,眼下正在郊外的驿站里,怕打草惊蛇我们没敢动,留了燕决和涉川哥守在那儿。”
周幸将头上的幕篱摘下来,吩咐道:“备马。”
钱不断忙道:“那小世子找得轻易,恐有诈,少主亲自前去太危险,我带酌光哥寻去相助便是。”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周幸语气决绝,不容置喙,“我要将那孩子活着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