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拿到供词后便立即命人去岭南探查真假,然而岭南的暴乱愈加严重,流寇占了半座城池,将当地的驻兵分隔南北两地,无法确认青鹰部的下落,而当地请调援兵的折子早在两个月前就送来,因朝中大事频发,他身体状况又不佳,那封折子被压至最下方,到现在还没处理。
皇帝复又抬眼,神色里褪去方才的和善,一双鹰目充满阴沉的审视:“为何朕听说岭王当夜是去接应私藏的甲胄,可有此事?”
崔慧仍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正襟危坐,腰板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之中不见任何情绪起伏,平静道:“无稽之谈。”
皇帝对崔慧的任何回话都不置可否,忽而状似玩笑般问道:“依爱卿看,那青鹰部来京城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慧道:“臣不敢妄言,但武将无召不动,倘若擅自入京,那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是吗?”皇帝笑了笑,慢声说,“朕倒是希望青鹰部能回到京城,好让我这侄子有个伴儿。”
青鹰部如今拢共只有四千人,便是举部进京捏死他们也轻而易举,倒正给了皇帝一个正当的理由处置齐煊。
这些年他屡次想动这个被废的太子,皆被荣国公和都察院里等一众老臣保下,加上齐煊一直本分得近乎窝囊,从不做出格之事,为了圣誉他也只得捏着鼻子装成个看重手足亲情的仁君。
齐煊不犯错,他就没机会拔除这个眼中钉。如今郑逸在牢中攀咬齐煊私藏甲胄,却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他如何寻由头发作?反倒令郑逸罪加一等,还要多治一个“诬构亲王”的罪名。
思及此,皇帝又向崔慧看了一眼:“崔大人所言俱为真?”
崔慧纵然没有抬眼,却也能感受到这眼神充满猜忌,便立即撩袍下跪:“臣万万不敢欺君。”
“朕并无怪罪你的意思。”皇帝笑起来,抬手令大太监将其扶起来,接着道,“殿试舞弊一案已查清,龚泽并无参与其中,只是受底下人欺瞒,眼下时局紧,朕又念龚卿在朝中兢兢业业多年,便从轻发落,治他御下不严,怠于管束,杖二十罚半年俸。这段时日你声誉受损,闲了就去看望他吧,莫负恩师。”
崔慧忙道:“多谢皇上体恤,还望皇上保重龙体。”
皇帝摆手,不再多言,令其退下。崔慧拜礼过后退出大殿,一出门让日照刺痛了眼,手心后背全是汗。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行路不久便在路边撞见吴吉安。
庙堂江湖乱成这样,这掌印太监仍旧时时刻刻一副悠闲玩鸟的模样,此刻手上也踩着一只黑羽鸟,正站在树下捡果子喂给它。见着了崔慧,他就笑话道:“崔大人,这才五月初,没到热的时候,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崔慧从怀中摸出锦帕匆忙将汗擦干净,看了几眼他手上的黑羽:“年纪渐长,身子虚了,走两步就出汗。”
吴吉安还是个热心肠:“奴才听说京中来了个厉害的郎中,在南城的金玉坊落脚,大人若是得闲,或可走一趟去让郎中号号脉。”
“多谢吴公公。”崔慧道了谢,并不多言,径直出了宫。
他先是回家换下了一身官袍,令人打水沐浴,冲洗一身的汗,随后着素色常服,带了两个随从自侧门而出。南城的金玉坊是个鱼龙混杂之地,街巷拥挤,多用于租赁给外地而来在此谋生或暂住的人。
崔慧来到金玉坊,本还有些担心找不到人,却在巷口那一群正撅着屁股围观斗蛐蛐的人之中,看见个颇为眼熟的人。他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头:“小兄弟,你可还记得我?”
那年轻男子极其瘦,给人一种常年吃不饱,风稍微大点就站不住脚的辛酸,但双眼却充满伶俐。他回头望了崔慧一眼,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躬身将手一扬:“跟我来吧。”
崔慧将随从留在巷外,跟着干瘦的年轻人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地走了许久,停在一个大院门前。院门敞着,有人坐在院里拉二胡,拉得肝肠寸断,难听到崔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素来宽和待人,但对着这种琴声他可能也得说两句难听的话。
瘦麻杆一脚踏进去,喊道:“老大,有客来了。”
院中的人停了手里的动作,十分有眼色地抱着琴和板凳回了房,瘦麻杆传了信之后也扭头出门,约莫又回到巷口盯梢去了。崔慧走进院中,方行几步,便有一人拉开门与他迎面相对。
“一别数月,崔大人消瘦不少啊。”
她站在窄小的门框里,比先前在郸玉时看起来整洁多了,一袭青竹长衣,总是潦草的长发也绾了像样的发髻,搭在门框上的右手有一枚种色漂亮的扳指,在一众素色之中相当亮眼,成其点缀。
崔慧抬手作揖:“周姑娘,别来无恙。”
周幸倚着门框,仍旧是那一副懒骨头的模样,唇角带着轻浅的笑:“崔大人可愿认输了?”
崔慧长长地叹一口气,再难以掩饰眉眼的落寞和挫败,苦笑着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认?”
自正月一别,二人都有了不同的变化,崔慧越加憔悴,先前那以笔为刃的御史风骨而今已被磋磨大半,满脸疲累。周幸倒是瞧着状态好了不少,苍白的脸上添了绯色,多了几分生机。
崔慧与周幸并不相熟,只是先前在郸玉时,二人私下有一见,还立下了个赌约。
分别前,周幸曾言:“不管京中如何动乱,还望崔大人都要站在岭王那一边。”
崔慧道:“我只站在公道的一方。”
周幸一笑,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请求,是忠告。你想活命,最好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