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顺应道:“好,我喝多了,要休息,不过这一杯酒我已经给你倒了,你总不能拂了我的面子吧?”
陆酌光朝桌上看了一眼,酒杯果然是满的,她的手相当厉害,倒酒的速度与占人便宜的速度一样迅捷。陆酌光腾出左手,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因不喜欢酒的味道,不管喝多少杯眉毛都忍不住微微蹙起。浓烈的酒液灌入口中,还未被他咽下,周幸就飞快地欺身而上,覆住他的唇,从他唇齿里分一口醇香。
原本只是勾着小拇指的手也被钻了空子,嵌入陆酌光的指缝,与其掌心紧紧相贴。陆酌光若是存心想躲,没有任何人能够近身,周幸也深知这一点,因此更加放肆,舔舐间带着缱绻的安抚,免得将这心眼小的秀才气到一夜合不上眼。
烛火摇曳,二人的影子被照在墙上,勾勒出缠绵亲昵的画卷。明日上路,此战生死未卜,所以今夜尽欢,良宵不可辜负。
陆酌光被舔舐得唇光潋滟,终于在鼻息交融间从酒里品到了回甘,香气缠着他的舌尖,蔓延到每一颗牙齿上。此人虽然说话刻薄难听,但唇舌过分柔软,于是他很快就原谅了周幸。
这场酒喝到最后也算尽兴,周幸当晚梦到陆酌光对她生气,捏着她的手质问她:“除了脸,当真没有别的地方得你欢心吗?”
梦里他十分难哄,怎么样都不行,难见好脸色,然而周幸醒来时,却觉得是一夜好眠。
天不亮,泠京开了城门,陶缨站在城门里遥遥以目光送别,看着周幸等人骑驴远去,赶赴京城。
京城风波未平,短短几月之内大事频出,朝上因那些入狱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殿试舞弊牵连了龚泽和都察院,此前查获的赃船又牵涉兵部尚书与荣国公,这些在朝中都是各部的重臣,若执意一刀切,尽数按律问斩诛夷九族,不仅无法平息动荡,反让朝纲走向分崩离析。
同时司天监也呈上“荧惑逆行,天垂凶象”的折子,因此早朝方罢皇帝就让一阵急怒攻心,险些晕倒,宫里霎时兵荒马乱,太医急匆匆被请去看诊,后妃则围在外殿争夺伺疾机会,乱作一团。
吴吉安却正好得了空闲,拎着一篮子糕点果干去了安乐堂。此地专养着年老力衰,不堪驱使的太监。
老太监名为陈守善,已逾花甲,尚能自理,唯有脑子不大清醒了,几年前受过大刺激,如今时而痴傻,时而清醒。他忘了许多事,脊背也有着老人的佝偻,晾晒衣裳时须得踮起脚尖极力伸直胳膊,动作笨拙吃力,见着吴吉安后他立即唤道:“文喜,今日怎么来了?”
吴吉安将手里的篮子放下,替他将剩下的衣裳挂上竹竿,道:“陈公公,如今我叫吴吉安,是皇上赐的名,千万莫再叫错了。”
陈守善点头答应,但下次必然还会叫错,不过此人已经坏了脑子,谁也不认识,就只记得吴吉安,自然也没人计较他的口误。
说话间一个年幼的太监抱着木盆从屋中跑出:“吴公公。”
他是吴吉安特地安排在此处照顾陈守善的小太监,生了张圆脸,因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小窝而得名小靥。
吴吉安让小靥扶着陈守善,进屋坐了半刻钟便出来,有要事在身他并未久留。陈守善颇为不舍地走到门口相送,还喊道:“文喜,日后常来。”
院子的另一头坐着正在晒太阳的太监,其中有个来养病的较为年轻,听到此称呼便向旁人询问:“为何这陈公公要唤掌印公公‘文喜’?”
老太监瞧着人已走远,便低声道:“文喜是他从前的旧名,是他带入宫的师父所取。这陈守善与他师父亲如手足兄弟,打小一起在宫里长起来的,而今成个傻子还享了老友的福,让吴吉安好生孝顺着。”
“掌印公公竟是如此念旧心善之人。”
老太监活得久,知道的事多,仗着陈守善已经成了老痴呆,便并未忌惮:“他可不是个善茬。当初他拜了监军太监为义父,整日瞻前马后地当狗腿,谁知先皇驾崩时宫内大乱,监军太监要反,他便大义灭亲,手刃干爹,提着脑袋去邀功,才得了今日掌印的位置。”
说话间,小靥提着吴吉安方才提来的篮子小跑出门,身后有人询问:“小靥,去哪儿啊?”
他没停留,只回头喊道:“去百鸟房送鸟食儿去!”
他出了安乐堂,沿着宫道一路小跑,行至东廊,一时不防撞上了站在拐角处说话的人。篮子掉落在地,糕点果干洒落,小靥赶忙跪下请罪。若是撞上别个大臣,必然不会轻饶,但他今日撞上的是齐煊。
齐煊下了早朝,正从东廊出宫,却被吴吉安喊住,唠起了闲话。吴吉安是皇帝极其器重的宦官,等闲朝臣不敢怠慢,齐煊恐他来拦路是皇帝有意试探,因此耐着性子陪他闲唠,谁知这突然冒出的小太监莽撞行路,撞在他身上。
他蹲身,毫无架子地帮忙捡了几块糕点塞进篮中,只道了一句“行路当心”便将小太监放走。吴吉安看在眼里,不由笑道:“王爷有慈悲之心啊。”
齐煊说了两句客套话,见他仍没有正事要说,便以出宫办事结束了交谈。
与吴吉安道别后,齐煊行过东廊拐角,藏于袖中的右手握了握,感知到掌心里的确多了个东西——那是方才他捡糕点时,那小太监塞进他手心的。
此举颇为熟悉,上回手里被塞东西还是在郸玉的除夕夜,乃周幸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