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光费力地坐起来,泼墨的长发散在层层缠绕的白布上,身上的伤口一并牵动,从各处发出剧烈的疼痛。他接过杯子浅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低声问:“周姑娘希望我死吗?”
周幸轻牵嘴角,提出充满讽意的弧度:“你还会在乎别人的希望?”
“旁人的我自然不在乎。”陆酌光轻抬眼眸,眼神带着几分重伤初醒的虚弱,“周姑娘另当别论。”
“哦?”周幸不减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这么说来,捡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倒是周某的荣幸了。”
陆酌光没有应声。他素来不喜,也不擅长与人争吵,此刻的周幸明显烧着怒火,正以一种陆酌光从未见过的情绪和态度展开这场对话。
周幸这股火憋了好几日此刻终于能发出,本应是声势浩大的诘问,但眼下看见他敛着眉眼地坐在烛光里,那张白玉般的脸淡了血色更显病弱,脆如一碰就碎的瓷器,承接不了任何力度。她憋在心腔的那股气便不知从什么地方泄了口,竟然也无法大发雷霆,只是声音稍沉:“陆酌光,你既然知道你师父早已带了人在泠京蹲守你,为何瞒信不报?这次的计划里我安排你去送死了吗?”
陆酌光沉默片刻,并没给出让周幸满意的回答:“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周幸想起那个只值一两的破银镯子,分明能逃生却不走,这就是他所说的“私事”。她邪火直冒,冷笑道,“今日你擅自行动,他日你抗令不受,都以你的私事为由,那我的规矩何在?”
“结果不会有变化。”陆酌光直勾勾地盯着周幸,“你对付龙影卫都要李言归搭手,更没有多余的人手能援助我,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我是个叛徒,无常司会无休无止地追杀我,摆平这些追杀是我的事,不应麻烦旁人。”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本可以安排好一切。”周幸冷眼相对,“听从命令,不可置疑,不可反对,不可违背。你入我帐下,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陆酌光客观地评价:“你过于独裁,这并非好事。”
周幸气得脑仁突突地疼,冷声道,“你不顾自身安危,将生死轻若鸿毛,那就有可能死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不会将随时会死的人留在身边。”
陆酌光忽而因此话怔神,问道:“为何?”
这人重伤成这样,昏迷三日,醒来却没问过一句自己的身体状况,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仿佛也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也就傲慢地不打算与任何人建立关系,于是那些因他而产生的牵挂、伤怀,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多余情绪。
若从来如此,倒也无妨,但陆酌光分明有在意的东西,否则也不会为了一只银镯做出舍命的举动。这次尚且只关乎他自己的生死,他日再有相同的情况,就难说会不会打乱她的计划,使得她所有谋算功亏一篑。
周幸望着陆酌光堪称认真坦诚的眉眼,竟是头一次觉得此人可恨,她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拇指因频繁拉弦割出的伤口渗出血,无法忽视地刺痛起来。她有些让怒气冲昏了头脑,将头一撇,望着墙上跳动的影子,满口话尽数咽回肚子里,只吐了两个字:“隐患。”
陆酌光追问:“什么隐患?”
周幸烦躁道:“哪日你想死就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
陆酌光自认自己的能力不会糟糕至如此地步:“我不会。”
“你现在就已经制造了不少麻烦事。”周幸断然无情,“陆酌光,我这儿庙小规矩多,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也不想坏了你我之间的体面,伤好之后,你自己走。”
陆酌光凝视着周幸,墨黑的眸里滚起些许迷惑不解。他总是觉得揣测人心是件非常难,也极其累的事情。他认为人所做的所有事当有一个目的,可周幸此刻的行为却让他看不透。她若是打定了主意分别,为何还要带人援助他,又为何将他带回来医治?
周幸像是看出了他的迷惑,说道:“就算是路边一条快死的狗,我也会救。我们虽道不同,但至少共谋一场,倒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你死。不过今后你自寻去路,是死是活,没人再管你。”
陆酌光在无常司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曾十分厌恶被驱逐。幼年时跟随老陆沿街乞讨,那满身污浊的一大一小时常被人怒目圆睁地呵斥,以棍棒驱赶,在还没体会过填饱肚子之前,陆酌光先学会了记恨。
叛离无常司跟随周幸同行,是他孤注一掷,压上所有的选择,他所剩时日不多,根本没有机会再重新寻路。
现在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骗子。
陆酌光向来神莹内敛,不将情绪表于面上,此刻他眉眼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起伏,手里捏着的杯子却忽然裂了,锋利的碎片刺进掌心,殷红的血连成水串染红了身上的白布。
往常他懒得与任何人争执,但此刻却忽而不甘沉默,总想着说些什么,但心口却突来一阵汹涌的绞痛,剧烈的怒火让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不过片刻,他双眼一黑,再次晕死过去。
目睹全程的周幸脸色大变,震惊的同时也立即动身出房,推门的瞬间一声叫喊卡在嗓子眼,就看见门外站着钱不断等人。他们显然也没料到周幸会突然拉门,一时间几人神色都颇为尴尬,四下张望。
隗谷雨攥着烟杆坐在檐下,听声便披衣而起,贴心询问道:“吵完了?我进去给他扎针。”
这些人蹲在外面偷听她吵架,周幸有心算账也只能先紧着陆酌光的状况,干巴巴地说:“他晕了。”
隗谷雨咂摸着烟嘴,边往里走边道:“这才刚醒就生生气晕了?”
钱不断一拍大腿,刻意扬高声音:“哎!李大人临走前还叮嘱过,说酌光哥气性大心眼小,身有重伤不应动那么大的气,怎么就是不听呢?”
周幸对他的小心思门清,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忙闭上嘴。她一挥手,示意门口的人散了,转身回了屋中,却见隗谷雨已经利索地给陆酌光掌心的伤口包扎好,此刻正为他把脉,只是双眉紧拧,面色沉重。
周幸鲜少在为人医治时的隗谷雨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不由心里一提,问:“怎么了?真能给气死不成?”
隗谷雨切脉半晌,才沉声说:“少主,此人身体不大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