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动肝火 骗子。
周幸这几日脸色极臭, 脾气也不见好,就连平日里喜欢在她身边插诨打科的钱不断也不敢再招惹,无事不往她面前凑, 远远瞧见了也要躲开,并且更加勤奋地干活和练功,确保自己一旦出现在老大的视线里, 就是在做正事,方方面面都要完美得无可指摘。
尽管如此警惕, 他还是得了周幸的怒视:“往这屋子里跑那么频繁做什么?”
钱不断才刚悄悄摸摸地出房门,就被周幸抓了个正着, 缩了缩肩膀嗫嚅道:“我去瞧瞧酌光哥。”
周幸的气本就从他而来,一提起他更是没好脸色:“死不了, 不需你操心, 忙你自己的事去。”
若搁平日,钱不断早就夹尾巴跑了,眼下却硬着头皮接话道:“难说呢, 隗老说这是最后一晚, 倘若酌光哥再不醒,就可以找人打棺材了。”
那日天将亮,钱不断将陆酌光背回小院,沿路淌了一地的血, 放在床榻上后没多久, 血液也浸湿了被褥。钱不断不是没见过血, 但依照他往常见闻的经验所得,一般流血到这种程度,人早就没了,陆酌光尚且还剩一口微弱的气。
周幸在回程的途中未发一言, 进屋就喊了莫惊秋前来医治,将陆酌光的衣袖划烂掀开一看,左臂狰狞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肩胛、肋处有深浅不一的刀痕,另躯体各处还有些许泛着乌黑的伤口,堪称满身狼藉。这些伤势一概掩在墨色的衣衫下,从面上看倒是干干净净,唯有侧脸那一丝细微的血痕稍显突兀。
钱不断不敢表现出关心,时刻盯着周幸的脸色,却见她神色沉寂,只是安静地坐在屋中,连视线都显得毫无重量,轻飘飘地落在陆酌光沉睡般的侧脸上。纵然钱不断擅长揣测少主心思,却也看不明白彼时的周幸在想什么。
万幸的是陆酌光的骨骼完好,只伤了皮肉,只是他已昏迷整整三日,就连重伤的袁察都苏醒过来要了口水喝,他仍双眼紧闭,一入夜就发起高热。他本身就体热,寒冬腊月都敢着单衣,眼下一发热身体更是像火炉一般,离不了人。除却失血过多之外,后莫惊秋治疗当中发现那些细痕带有十分凶狠的致命毒性,也是陆酌光这三日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的原因。
李言归回来带走雪晴时曾说过一句话:“这黑心鬼不仅八字硬,命也硬,若是还有口气吊着,只要好好治就不会死。”
隗谷雨身体有所恢复,撑着伤为其医治,但这三日来不管是用药针将他扎成个刺猬,还是给他灌各种药,甚至钱不断连神仙都拜上了,都不见他有半点苏醒的反应。只能留人在夜间守榻,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的颈、手擦一遍冷水降温,免得他一口气烧成傻子。
然另一个房间的袁察也伤势严重,须得不离床地照顾,几人连着三夜轮班倒,精神状态都颇为萎靡。钱不断已有一天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黑几乎掉到鞋背上,还要自告奋勇地为陆酌光守夜:“老大,今夜还是我守吧。”
“你自己照照镜子,这副模样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青天白日里撞鬼,拜请钟馗来打你。”周幸搡了他一把,“快滚去睡觉。”
钱不断见状,便知道周幸是打算今夜亲自守了,这自然是他欢喜看到的局面,于是不再多言。周幸推门而入,扑面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抹苦涩。
这几日她看见陆酌光就来气,因此并未踏入此屋,此时暮色四合,房中仅剩一缕残阳照明,正落在陆酌光的脸上,照得他面容莹白如玉,不见血气。
陆酌光平日里唇红齿白,鲜有这般脆弱的时候。他肤色浅,伤痕便更显刺目,此刻赤膊的上身缠满白布,伤势最重的左臂仍有血红渗出,眉眼安宁平缓,似睡得深沉,不像命悬一线的人。
周幸行至桌边,挑火点灯,顺手将窗子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缕斜阳。桌上摆了调配好的药膏和剩了半碗的汤药,陆酌光现在毫无意识,药也喝不进多少,只能靠外敷药恢复伤势,所以左臂隔几个时辰便要换一次药。
她在床边坐下,往袖中一摸,拿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方瓷盒,打开后里头则是墨绿近黑的药膏。她以指尖取了一点,在掌心轻揉化开,再轻轻点在陆酌光侧脸的伤痕上。此人有今日的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但皮相总归是无辜的,尤其他的皮相还是周幸所见所闻里无人能与之相比的存在。
周幸既受其所惑,自有爱护之心,这药膏有祛疤之效,免于让白玉有瑕。
涂完药,周幸将手落下,指尖按在陆酌光的腕间,熟练地找到脉搏。那象征着生命力的跳动有些微弱,若隐若现,都不及映在墙上的灯火跳得频繁,在静谧的环境里越发沉寂,好似随时都会停下。
周幸有些出神。她想起那天夜间在几人包围圈之中看到的陆酌光。那时风里都是他的血味儿,站在几人当中所面对的几乎是必死的局面,但陆酌光却出奇地淡然。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他却不见慌张,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并不是无可奈何接受命运的放弃,而是生也无妨,死也无妨的无谓。
陆酌光也不是平白找死的人,那几人就算有能耐杀他,却未必有能耐留住想走的他,到底是什么缘由让陆酌光留下,宁愿死战也不撤离?
周幸从衣襟里摸出一只银镯。这只镯子刚摘下来的时候鲜血淋漓,因为郑琪已死,手骨太过僵硬,只能断腕取镯。不过周幸用水洗过,眼下已经干干净净。这还是周幸头一次仔细端详此物。
这镯子应打了有些年头,虽其主十分爱惜,经常养护,但银器较软,戴的时间久了也免不了细细密密的划痕。郑琪的耳珰为种水上乘的碧玉,颈间戴着脂白的玉佛牌,尽管发上不点珠翠,配饰也是昂贵之物,银镯在此间便显得格格不入,想来是从别处夺来的,这或许就是陆酌光选择留下的缘由,否则也不会在河岸边向她询问有没有摘下银镯。
这东西有着常戴的新,显然不是陈旧遗物。陆酌光是个闭口不提及过去的人,这几月的相处间,周幸也只知道他有一个已经亡故的爹,年幼时就被赵执收养,从来都没有母亲。
周幸无法从镯子的雕琢的花纹辨别出此物的主人是年轻或是年长,只能在每一处折射着烛光的亮里窥见此人爱惜银镯的旧影。
或许她是个腹有诗书的姑娘,或许是无常司里与陆酌光共度生死的一员,亦或是京城大街小巷里的一个寻常女子,但她一定与陆酌光有着密切的关系,否则郑琪也不会刻意将镯子戴在手上,用此物去留住他。
周幸将那镯子来回看,觉得心生好奇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便收起镯子去笑话安宁沉睡的陆酌光:“你还说你爹的命就值一文钱,倘若你死在这儿,你的命也不过值个一两银子,贵不到哪儿去。”
不过正如李言归走时所言,他天生命硬,加之又学了这一身举世无双的本事,应是不会让自己的命只值一两银的。夜间周幸正用湿布给他擦颈退热时,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漆黑点墨的眼睛。
陆酌光醒得悄无声息,像昏迷时一样安静,眸光平静地盯着周幸在他身上忙活。
她将湿布扔回盆里:“陆秀才,从鬼门关走一遭的感觉如何?”
陆酌光此刻身体状态极差,头痛无比,浑身高热似火炉炙烤,喉结轻滚两下便干痛得无法张口,但他却并未因这些不适产生烦躁。醒来的第一眼便是在这充满昏黄烛光的房屋里看见周幸,颈子泛着湿湿凉凉的水,减轻了他体内的滚烫,好像在诸多糟糕的体感之中,却有一方寸之地能让他平稳地落脚。
只是听周幸这语气,倒不像是能让他踏实落脚的样子。
陆酌光张了张唇尝试说话,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周幸转身,在桌边倒了杯茶水转手递给陆酌光,而后抱起双臂,倚着桌子道:“这都没死,命真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