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吉安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便道:“此处鸟声喧闹,不是聊闲话的地儿,崔大人请随奴才来。”
他将崔慧带至百鸟房的后院,鸟啼声远了些,四下也清净不少。吴吉安要奉茶,被崔慧抬手阻止:“不必了,我不便久留。今日我进宫是得皇上召见,刚从议事阁出来。”
吴吉安:“崔大人是因殿试徇私舞弊一事被召进宫的吧?”
崔慧点头:“只是我太过愚钝,难明圣意,有些话听不明白,希望吴公公为我解答一二。”
这便是近两日前朝动荡的原因了。殿试次日,本应由读卷官阅卷选出前十名,再御定三甲,然读卷官将那十人考卷送到皇帝面前时,一张凭空出现的名单被皇帝拍在案上,上方所写的姓名竟与读卷官送上的十人相差无几。
科举乃国之根本,选举天下栋梁之材在朝为官,国才能长盛不衰。正因如此,科举选拔必然层层防范,无比森严,为的就是杜绝徇私舞弊的勾当,以免世家垄断官场,祸乱朝纲。却不想纵然如此防备,还能有人提前送上一张与金榜十甲重叠的名单。
由此可见官场腐败、权权相护,结党营私等现象已根深蒂固,牵涉甚广,而左都御史龚泽作为主读卷官,必是首当其冲地下狱查办。整个都察院乃至礼部都无法幸免,皇帝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命刑部、大理寺合办,将涉事大臣查了个底朝天。
这么一查,竟然翻出了一桩三十多年前的旧案。苏州人士陆驰,曾以会试第一的身份入京参加殿试,却在考试前突然检举殿试存在舞弊现象,自称有一张金榜十甲的名单。此案最后以陆驰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而获罪结案,并未惊动太多人。
如今旧事重演,只是今时今日拿出名单的再不是当初那个从寒门里考出来的青年,而是坐于龙椅的皇帝。一张案桌被他生生拍出裂痕,惊出了满朝的动荡,一时间数位大臣受其牵连,风声鹤唳。
吴吉安客气道:“不敢妄称解答,不过崔大人若是困惑无处诉说,奴才倒愿为倾听。”
崔慧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充满感慨,自调任以来他处境颇为艰难。都察院的旧同僚认定他叛主,翰林院的人又怀疑他怀异心,于是里外不是人,遭受了太多白眼和明嘲暗讽,像吴吉安这般以礼相待的反而稀奇。他叹了口气,道:“今圣上召我,不问龚大人往日行事作风,同谁来往,反倒问我当如何处置他。”
吴吉安:“那崔大人怎么回的话?”
崔慧:“我只希望此案彻查,还蒙冤者清白,给受难者公道,至于违法之众,大齐自有律法处置,非我能断言。若我存有私心,日后还如何挺直脊梁做人?”
吴吉安笑眯眯道:“欸,崔大人此言差矣,你如今哪里还有脊梁?不早叫人戳烂了吗?”
崔慧险些让这话噎死,想来想去也没得反驳,便只好窝囊地装作听不见将话揭过:“科举舞弊之事败露,都察院难辞其咎,眼下龚大人革职查办,其他御史也难以脱身,我怕有无辜官员被此事牵连,平白受冤。”
“崔大人,这官场如战场,没有人会是无辜的。”吴吉安的年纪并不算老,已是司礼监中较为年轻的宦官,但不知道是故作老陈,还是在年少时经历过大风大浪,举手投足间总有股饱经世故的气度,“科举舞弊是天大的罪名,仅凭几人之力不可能藏得住。就像龚大人知道郸玉有瞒报的金矿,赵大人自然也知那张名单从何而来,从前不说,只是还没到说的时间罢了。”
崔慧闻言一怔,盯住吴吉安:“果真如此?”
吴吉安旦笑不语,崔慧却看得心头大震,喉头哽住,久久不能言语。
此前他辗转反侧,夜夜难眠,思索过太多东西。他想,龚泽或许一早就知道郸玉暗藏乾坤,所以看出了许奉之死闹出的风波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于是他顺水推舟派了他去郸玉,以都察院的之名助他们抖搂暗藏数年的金矿,重创赵执一党。
而今礼尚往来,赵执也借他的手送上一张名单,使得都察院遭灭顶之灾。
崔慧自诩栋梁,数年苦读一朝入仕,满心想着以所学之才报效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一度将生命置之身外,却不想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一柄被人把玩的刀——龚泽和赵执握着他相互捅,捅出了今日两败俱伤的局面。
吴吉安瞧他面色难看,许久都没动静,便笑问:“崔大人可是后悔了?”
崔慧回神,掩下眉眼间的嘲弄,与吴吉安对视了一眼。虽然今时今日他的名声已经在朝堂上臭了,在外人看来,他被左都御史一手提拔起来,却又转而投入赵首辅的麾下,调职没多久都察院就出了这等大事,不知情的人以为崔慧是提早察觉风险抽身逃离,却并不知晓,那张名单是他亲手送给皇帝的。
吴吉安有此一问,自然是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门清。亲手检举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确不仁不义,但崔慧的眼中却仅有一瞬的浑浊,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然十分平静:“吴公公,我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书上学到了什么,我就做什么,便是被人戳脊梁骨也只得受之,绝不会有后悔一说。”
吴吉安拱手一拜:“崔大人气魄非凡。”
崔慧回以一礼,临别前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依吴公公看,龚大人最后会落个什么处置?”
吴吉安道:“左都御史在朝几十年,树大根深,岂是蜉蝣能够撼动?圣上善统百官,自然明白一旦秤杆倾斜,铁打的秤砣就会砸了脚,更何况……”
崔慧等了半晌,见吴吉安仍故作高深,并不将话说完,于是只好追问:更何况什么?”
吴吉安揣着双袖,慢悠悠道:“时局动荡呐。”
这场动荡似乎已经持续太久,从几十年前开始,朝中的老臣口中就常言“动荡”,然而时至炽阳高照的今日,前朝仍有腐虫滋生,后宫未歇勾心斗角,边疆依旧战事不平,民间犹是贵贱分明。
似乎又没什么改变。
崔慧揣着一箩筐的心事出宫,正遇上兵部尚书步履匆匆,瞧着行色惶急,连官帽都随着步伐前后摆,摇摇欲坠。崔慧停步,抬手正欲拜礼,却见他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
崔慧被人当空气,只好搁下手,转身看着兵部尚书快步离去,心中有些好奇他因何事这般着急,又苦中作乐地想:“总归现在满朝文武都戳我脊梁,也不差这一个瞧不起,走得那么急,跌了膝盖甩下帽子,让旁人瞧见他的秃顶才更让人笑话。”
兵部尚书其名郑逸,平日也算敦和,只是今日的确有急事,所以没留心路上的崔慧。
他此次进宫,是他的探子截了一条送进京的密信。此信不知是何人是传给岭王齐煊的,照信中所言,齐煊不知用了什么偷天换日的法子将青鹰部从岭南调出,正赶往京城,四千精锐的兵器与甲胄则藏在船中,从运河入京,不日便抵达京地,要岭王尽早准备好接应。
得此消息后,郑逸惊出一身冷汗,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奔至赵府欲禀报给赵执,却得知这个时辰赵执还在内阁处理公务,便又进火急火燎地了宫里寻。
若此信为真可了不得,京城必要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