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尚无法练就化气于平和的能力,她的每一招都充满浓烈的杀意,像一只盯死了猎物的小豹子,因而杀招凶猛的同时,也有着令人提前察觉的破绽。
很快她便发现,龙影卫有着极为疯狂的进攻意识,他们以“杀”为主,鲜少闪躲防守,即便是顶着受伤的风险,也要挥出攻击的那一刀。虽身手算不上拔尖,但他们极其默契的配合却十分棘手,像是训练过不下千百回,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雪晴有意往隗谷雨靠近,想先将老人救出,却被这一轮轮前后交替的攻势困在原地,寸步难动。好在她体内的药效开始发挥效用,身上的痛楚渐渐减轻,动作不受伤势的影响后,她的打法逐渐也有了豁出命的意味,成功突破包围圈,奔至隗谷雨的身侧。
“快走!”雪晴的匕首已然卷了刃,不再锋利,仍被她死死地攥着,用肩膀将隗谷雨往后一撞,喝道,“我给你断后!”
隗谷雨被她的喊声惊住,转头一看,就见雪晴浑身浴血,先前处理好的伤口全部绽开,脊背、手臂各处也添了新伤,身后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她神色却不见痛苦,双眼充满锐利的杀意,隗谷雨一眼就看出她服了百味枯,俨然没留心自己的伤势。她的伤处已有致命之状,再这么打下去是必死无疑。
隗谷雨生平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对无常司的人就更谈不上怜悯,但雪晴年纪实在太小,与当年被埋在死人堆里的周幸有着同样的稚嫩与坚韧。他猛地推了雪晴一把:“我杀过的人比你吃的米都多,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别在此处碍我,速速滚开!”
雪晴让他推了个踉跄,瞪圆了眼睛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道:“我从不吃米,只吃面!”
“燕决!”隗谷雨高声一喊。燕决将刀向上一挑,血红的刀将一人捅了个对穿,将尸身一甩,撞翻身前的几人后飞身而出,刃上的血珠在空中洒落,犹如血红的细雨落下,一路生花。他停在隗谷雨身侧,喘息不止,应道:“何事?”
隗谷雨道:“把她带走,我来断后,总归我老命一条,豁出去也能搏个同归于尽。”
燕决沉默地瞥了雪晴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要将人带走。
雪晴却将腕间一转,用了巧劲将燕决的手别开,顺道揩了一把流进眼里的汗,沉声道:“一命还一命。还给周幸是还,还给她手底下的人一样也是还。若我死在这儿,记得让周幸把玉佩转交给我弟弟。”
没机会多言,雪晴提刀而上,纵身奔向包围而来的龙影卫。见状,隗谷雨与燕决也不再勉强,脊背相靠,抵御两侧一轮轮的攻势,以防对方将包围圈缩小,限制他们的身法。
这是一场持久的恶战,对比不同程度负伤的三人,龙影卫几乎不见减员,阵形的进退有度最大程度节省了他们的精力,再这么打下去是必输无疑。
雪晴精疲力竭,意识开始模糊,动作渐渐迟钝,眼看着一柄利刃要砍在脑门上,忽而一声急哨传来。
这哨声极其响亮,像鹤唳直击天穹,刺穿她嗡鸣的耳朵直抵模糊的意识,让她瞬间清醒。哨声同时也分散了龙影卫的注意力,虽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也足够雪晴躲闪致命攻击,翻身躲至空地。她惊喜地抬起头,视线飞快在墙头上搜寻,就看见李言归正半蹲在墙头,嘴里咬着哨子。
雪晴激动得头皮发麻,扯着嗓子拔声大叫:“言归哥——!!”
“没大没小,说多少遍了?要叫我叔。”李言归收起哨子,视线往下粗略一扫,将院中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尽收眼底。继而又一人翻上墙头,遥遥与雪晴对视一眼,眼里立即奔涌出泪水,扁着嘴呜呜叫着。正是月明。
雪晴喜出望外,甩手扔了早已破损的匕首,翻身来到墙下:“给我把刀!”
月明纵身跃下,将腰侧的刀拔出来递给她,飞快地打起手势。雪晴却没工夫看,只问:“你们怎么来了?”
李言归看着少女浑身覆血的凄惨模样,一口气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周幸此人机关算尽,知道自己人手不够,便将雪晴扣押此处,傍晚还派人给他传了口信,要他夜半子时来这儿接人,结果就撞上这打得正热闹的场面。
他们自己的藏身地倒是捂得严实,偏偏他的住地被查了个底朝天,谁都能找上门。可恨的是陆酌光顺走了他身上最后的银两,令他没钱换地方住。
周幸凭什么笃定他会出手相助?若是从前她与陆酌光好上,他还能尊称一声“令主夫人”,现在陆酌光都是榜上有名的叛徒了,单是他们二人所做之事都足以让无常司全军出动追杀,又如何认为他会帮忙对付龙影卫?
李言归道:“雪晴、月明,上来,我们走。”
“言归哥,周幸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雪晴不动弹,仰着脸对李言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忘了吗?师父曾经说过的,生前知恩不报,后世投胎做狗。”
“那是你师父对我挟恩图报时说的话。”李言归的脸一黑,但由于肤色较深加之黑夜无光,所以神色并不分明。他加重语气提醒,“而且他还威胁我如果不报恩,就要送我归西。”
“师父希望我们做有恩必报的好人。”
“你先让你师父还钱再谈做好人的事。”
“言归哥,我不走。”雪晴背过身,执拗道,“他们救了我,还给我治伤,这时候我不能走。”
李言归忍不住翻白眼,肚子里一箩筐骂声,最终只得无奈地翻身下地,从后腰抽出:“你现在进屋疗伤,我来替你报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雪晴欢喜地应了一声,将刀卡在腰带上,进房找莫惊秋救命。而月明则站在李言归身旁疯狂打手势,手刀一个劲儿地在脖颈处来回划,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写满了惊慌。
李言归叹了口气,宽慰道:“无妨,反正都会算在周幸头上。”
倘若让皇帝察觉到赵家私养暗卫组织,不仅加深君臣间隙,更有被拔除之患。李言归将刀反手一握,森然的光折射出光影,落在充满肃杀的眼角:“我们只要保证龙影卫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行。”
已近寅时,弦月时隐时现,一层红纱般的薄雾将其笼罩,大地陷入黑暗的同时也蒙上一层看不见的赤红。
河岸仍旧寂静,钱不断那凄厉的哭喊已随风散去,正呆滞地盯着商船出神——船没炸,他方才那几声破锣嗓子成了让人莫名其妙的笑话,万斌看他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对劲,像看傻子。钱不断脑中飞快转动,想着法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骗人。
不多时,陆酌光提灯下船,喧嚣的风拂乱他的长发,身着墨衣走在夜色里的陆酌光少了几分白日的柔和,连带着落在脸上的光也无端冷戾。
钱不断喜出望外,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就已布满脸上每一处,朝着陆酌光大步狂奔:“酌光哥!”
“站住。”陆酌光停下脚步,隔着半丈的距离将他喊停。钱不断这些时日在他手下被训练得凄惨,下意识听从指令顿住脚步。继而就听陆酌光道,“有人来了,带他们先走。”
钱不断一愣:“谁?”
不等陆酌光回答,钱不断的余光立即察觉有模糊的人影轻晃。他飞快转头望去,下一刻,风吹散了蔽月的薄云,洒下一片明辉,不远处几个人影便陆续出现清晰的轮廓。
那几人身着黑衣,身形相差无几,尤其站在最前方的两人,甚至用着同一张脸。钱不断第一眼望去时没意识到这是双生子,还以为半夜撞鬼,当即吓得双腿发软,旋即才意识到来者不善。
方才登船时他见着不少躺在地上的尸体,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没想到船下竟还有人等着。
袁察已重伤至昏迷,此刻应立即救治,不得耽搁时间,眼下这几人气息极为凶戾,就连陆酌光都开口让他先走——若是好对付,就断没有“先走”的说法。钱不断略一衡量,立马转身跑回去将袁察架起来,用气音招呼万斌几人:“快跑,快跑!逃命要紧!”
他有着极为娴熟的逃命姿态,撂下一句便跑。万斌见状也不敢多留,紧随钱不断之后。
陆酌光目送走几人,转身时已将刀握在手中,温声道:“我当你们怎么会送几个无用的废物上船,原来是在此处等着我。”
月光一照,那几人的面容陆续清晰。一对面色凄白的双生子,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另有一个年少的姑娘。几人的中间则站着一个女子,她抬步上前,站在前方的人便自觉朝两边退让,这才露出她的样貌来。
这女人负手而立,身着对襟长袍,长发挽鬓,双耳配珰。秋波眼,柳叶眉,虽脸上有些许皱纹显出了年龄,但从眉眼中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酌光,这才多久不见就这么没规矩了?”
她的气度温润如玉,与陆酌光有着莫名的相同。无常司人人畏惧这位年轻的前令主,而她在面对陆酌光时,却隐有睥睨之态。
“师父。”陆酌光唤道,“没想到您老会亲自走一趟。”
“你是我一手磨出来的刀,如今背主伤人,我难辞其咎,自然要亲自折刀向主请罪,好将功补过呀。”郑琪含笑望着他。这个从五岁时就被送到她身边的少年,起初因营养不良瘦小羸弱,像条路边捡食的小狗。而今已经长成了举世无双的模样,拥有无人企及的功夫和一张令人见之不忘的脸,方方面面都是她手底下培养出的,最出挑、顶尖的徒弟。
只可惜,终究劣性难改,是条养不熟的狗。
陆酌光用目光将这几人左右一扫:“我若想走,你们未必追得上。”
“吉祥包子铺。”郑琪对陆酌光笑着道,“我记着你爱吃那家的包子,离京前曾特地登门拜访,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郑琪手从身后伸出,捏着一只镂空纹银镯,慢悠悠道:“酌光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平日从无常司领的月俸和大人给你的赏银都要好好存着,日后娶媳妇儿过日子用,怎的如此铺张浪费?一个小小包子铺的老板娘,配得上这么贵重的工艺吗?”
陆酌光的唇角沉了下来,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那只银镯。
郑琪却恍若未见,将镯子戴在手上,指尖轻抚上方的福寿纹,兀自转着手腕欣赏:“还不如来孝敬我,我戴着比她合适多了。哟,这上面还有血迹没洗干净,是我大意了,当时从她手上摘下来时她不肯给,我只得断了她的腕,这些雕纹里泼了血,不好洗,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