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秋“啧”了一声,低声斥责:“别多事,你非要我承认少主被美色迷惑吗?一个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的穷酸秀才,哪里配得上我们少主!光是笔杆子下的功夫,他都不配,字写得那么丑,还不如鸡爪子挠的……”她转身离去时仍在不停念叨。
几人对陆酌光的看不上,都有自己的理由,并且十分有力,但钱不断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若是老大不信任陆酌光,一定不会让他自己行动,少不得要派个人跟着,就像之前在郸玉,他就总是被派去跟踪陆酌光,虽然此人神出鬼没,经常将他甩几条街,行踪时隐时现。但那才是不信任的表现,纵然其他人尚未接纳陆酌光,但老大绝对已经对他信任,至少从行动上是信任的,所以方才问那一嘴,绝非是怀疑他的去向。
钱不断一肚子话想说,但被莫惊秋翻了个白眼后只能恹恹吞回肚子里,一时间觉得孤寂——天涯何处觅知音啊!
“我觉得你说得对。”
身后突然传来有人说话,钱不断异常惊喜,转头唤道:“缨姐!”
陶缨几步走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听到你方才说的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前几日就有了。周幸不喜与人亲密触碰,但先前在春风楼的时候,她渡酒给陆酌光。”
钱不断吃惊地捂住嘴:“是用嘴吗?”
“不是,但与他咬着同一个酒杯。”陶缨两手交叉,做了个喝交杯酒的姿势,“贴得很近。”
周幸从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她要做成一件事,会思考无数种方法去做。况且当时的形势也并非迫于无奈,渡酒是她主动之举,就说明她有意如此。“有意”这两个字,只要用在男女之间,就相当暧昧。
“而且她今夜还要睡陆酌光的床。老大从不睡别人的床!”钱不断越说越激动,以炯炯目光与陶缨对视。
各自肚子里都有一箩筐的细枝末节去证明,但用不着把话说全,从眼神里都能理解,大肆揣度“君心”——这就是知音。
钱不断正要喊一嗓子“高山流水钟子期”时,却见周幸晃晃悠悠从二人身旁飘过,去房中拿了干净衣物后又出来,再次路过两人身旁时,她停了停脚步,好奇地疑问:“你们现在编排我都不用背着我了吗?”
钱不断吓得汗毛倒立,赶忙道:“老大,今夜你放心休息,我守夜!”
陶缨笑了笑:“玩笑话而已。我帮你洗头吧,别在风里晃了,快进去。”
周幸倒没在意他们的话,进热水里泡了一遭,身上冰冷缓解许多。洗了个干干净净后,她披着单衣坐在房中,莫惊秋给她施针,陶缨给她擦发,二人一通忙活完,天几乎要亮了。
寒疾发作得凶猛,扎针也只是缓解症状,周幸很快就感觉出身体里的骨头让冰给冻了起来,手指止不住地开始打颤,寒霜带来的痛楚沿着脊骨的旧伤痕一寸寸往四肢百骸蔓延。
莫惊秋收了针,正要去探她的脉象,却被她避开。周幸撩开被子钻进去,打了个哈欠,充满倦意道:“辛苦你们,快去休息吧。隔壁那姑娘伤得不轻,你多留心,有什么事叩窗叫我。”
这病深入骨髓,她再是如何强忍,也难以抑制肩头的轻颤。莫惊秋难过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又像是怕惊动了周幸一样快速移开,抱着医箱与陶缨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院中只留了一盏灯,钱不断守夜,一边蹲马步一边眯着眼睛瞌睡。莫惊秋为雪晴治疗伤势,她的手法向来凶猛,便是在昏死中的雪晴也感知到疼痛,一张小脸皱皱巴巴。陶缨提心吊胆一夜,见周幸平安归来才睡下。其他房也还点着灯,但院落已归于平静。
陆酌光便是踩着昏沉的天光归来。他进门就看见歪着脑袋打瞌睡的钱不断,便放轻脚步靠近,钱不断却没有任何察觉,陆酌光心生不满——这在无常司是非常失职的守夜,必会被重罚。
不过看在他是周幸手下的份上,陆酌光并不苛待他,只是默默打算给他的训练加重。
院中寂静,他也颇为贴心地放轻动作,从钱不断身边走过,待回到自己房中时才发现床榻上躺了个人。
周幸并没有入睡,光是听呼吸的声音陆酌光就能分辨出来。与寻常不同,此时的呼吸声短促而粗重,显然她在忍受痛苦。
陆酌光走进去,看见床上的人面朝着墙侧躺,仍旧泛着湿意的长发铺在她薄削的脊背,从床边垂落。他的被子薄,让全身寒冷的周幸紧紧卷在自己的身上,贴着发抖的身体,能清晰看见她曲着腿蜷缩起来的形状。
陆酌光静静地站在床榻边,像融进暗色的一抹影子,不被任何人察觉。他看着周幸,不免想起数日前的深夜,他以同样的位置观察被梦魇缠身的周幸。她紧紧拽着身上的棉被,平日里少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眉头紧拧,低低地呢喃,反反复复都在说:“我发誓。”
周幸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坚硬,不是摆在明面上,而是融在脊骨里,似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能使她屹立不倒。因此走在迷途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相信、或是跟随她,所以提着引路灯的周幸绝不会向别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正因如此,这难得、少见的一幕,才能达到惊心动魄的程度,让陆酌光在夜色的掩护下放肆地失神,不由自主地盯视许久。看她弯着纤细的颈骨,散落的发,隐含逃避的眉眼,看她迷惘,挣扎,一击即碎。
陆酌光的呼吸在刹那失衡,遗憾的是周幸比钱不断警觉得多,只要发出丁点动静,她就立即察觉床边有人。
周幸听到房内有第二人呼吸声时,惊得头皮发麻,心脏差点撞破胸腔,本能往枕下一摸,没摸出她的竹叶刀,反倒攥了一个铜板出来,这才想起这并不是她的卧房。
一抬头,看见了陆酌光。她在霎那间松懈了防备,心脏却仍在疯狂鼓动,更惊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单纯的惊吓了,陆酌光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了两次。周幸顿时心生恼怒,用手里的东西砸他:“怎么总喜欢站在别人床头吓人,什么毛病?”
陆酌光抬手将铜板接在掌中,对这句污蔑解释:“这是我的床头,而且我不知道你在房中,是你擅自进来。”
周幸身上不好受,心里又闹腾得厉害,此时也强装不得,捂着心口倒回床上,倒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一琢磨竟然还真是这样。错难以归咎到陆酌光身上,她就迁怒他人:“钱不断呢?他不是应该在院中守夜吗?”
“他站着睡着了。”陆酌光倒是无意告状,但是周幸被吓得这么厉害,总要有人担错。如果有人提前告知他这房中睡着周幸,他进来前就会叩门。
周幸一听这话,气也散了个干净,回想着钱不断眼下的两坨乌黑,再黑的心肝也得挑出一丝良心:“耕地的老牛都有休息的时候,你训练他时不能逼得太紧,让他歇两日吧。”
不过有人的心肝更黑。陆酌光道:“练骨练体从来都是百不存一,守夜出现这种失误正说明练得还不够,我会加重他的训练,不日你就能看到成效。”
周幸咋舌,心里已经觉得有点对不起麻杆了,劝道:“其实可以慢慢来。”
陆酌光并未应声,慢步行到床边坐下,拾起她随意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尖按在脉搏上,沉寂下来。
周幸被这么一吓,血液沸腾了一瞬,竟将身上的寒潮略微压下些许,比方才好受些。
陆酌光像模像样地给她号脉,从侧面看去,他的脸色沉静,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因夜在作祟而显得有些凉薄。
周幸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沿着他的眉眼轮廓描摹,忽而听他道:“迟脉缓怠,寒邪侵体,气亏阳虚,有沉疴旧疾缠身。”
周幸挑眉一笑,收回手,用老一套说辞来应付:“陆秀才真厉害,这都能让摸出来。我身上确实有个老毛病,也没什么好的医治方法,但没有大碍,通常睡一觉就……”
陆酌光偏头,漫天夜色沉入墨眸中,还缀着一点皎光,直直地盯住周幸,打断了她的话,问:“那要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