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忽而沉默,似并不愿意再说下去,半晌之后才插诨打科揭过:“你是在问桌子还是在问我?”
“桌子至少不会衣冠不整。”
周幸愣了一下,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的确有些松散。她拿刀的速度倒是快,在这方面的防范意识却太欠缺,因为长那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这么不知分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周幸抬手将自己的衣裳稍微整理,顺道将盖在被子上的外衣穿在身上,佯装可惜地叹道:“我还当你要图谋不轨呢,白高兴一场。”
陆酌光转过头,看见她系衣扣的手在不停地抖。没有掩饰,就说明她也没有察觉,那么这就是一种她自己都习以为常,无法留心的现象,与方才她在睡梦中表现的模样相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思考。
已至春日,旁人都换了薄被,周幸的被褥依旧厚实,甚至连脱下的外衣都铺在被子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畏寒,只是从眼前的情况看来,她恐怕不止是畏寒那么简单。
周幸穿好外衣,左右看他脸上那条细细的血痕不顺眼,啧了一声,而后下了床榻,从抽屉里翻出药膏,让陆酌光坐下。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他下颌骨处的细痕上。虽说是他自找的,但陆酌光这张脸算得上珍品,不应留痕。她的指腹一触及他的脸,油润的药膏顷刻在皮肤上化开。
陆酌光坐得端正,半敛着眼睛,密长的眼睫落下一排细影,昏黄的烛火给他俊美的眉眼落一层轻盈的光纱,有股令人着迷的朦胧。
周幸看了又看,忽而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一缕情绪,勾得她有些蠢蠢欲动。但陆酌光是个对风月避如蛇蝎的人,平日里嘴上逗弄尚可,真做什么他恐怕不会同意。
周幸移开目光,努力将躁动压下去,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夜间被吵醒的次数多吗?给你换个卧房?”
医堂就那么大,后院的卧房统共这么几间,而袁察的鸟总是叫个不停,隔得老远他都能听见。隗谷雨整日研究药草,味道并不好闻。萧涉川更是有着让人敬畏的拉琴技艺,企图以乐声杀人于无形。只有周幸没有乱七八糟的爱好,已经算是非常安静的了。陆酌光认为,他的卧房从一开始安排得就非常合理。
况且说是被周幸的梦呓声吵得睡不着并不算实话,陆酌光只是想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又不停念着什么,所以才摸进房中。
于是陆酌光坦诚道:“不必。比起他们,我更喜欢你。”至少周幸的声音不会让他起杀心。
周幸的指尖一顿,眸光在他的眉眼处停住。她知道陆酌光这话一本正经,不带半分旖旎,但直白得过了头,在夜色的笼罩下,总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的眼里藏着窥探之意,凝练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好奇,这种好奇在月下经月光一照,就显得不清白。
周幸各方面都酷肖其母,塞北土地上那些皮肤黝黑,举止粗犷的男人从未让她起过心思。遇上陆酌光之后,她先前的刻意接近里虽有七八分的佯装,但也难说里面有没有混了一两分的私心。毕竟从前她可做不出跟人共渡一杯酒的荒唐行径,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哄谁。
好像在面对陆酌光时,她的脾气总是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好上些许。不是多么明显的不同,但这么一丁点涟漪用在露水情缘上也足够了。
他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还说这种话,存心的么?
周幸又不是吃斋念佛,戒荤戒色之人,更何况这与情爱无关的色心一动,过分纯粹,反而不太好压制。
她忍了又忍,终倾身向面前的人靠近,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滑下去,摸上他的后颈。他身上的温度如此炽热,与周幸冰凉、僵硬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她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温度,本能让她生出渴望。
周幸放低声音,唇齿黏连:“陆秀才,这个点来我房里,不做点什么就走,未免可惜。”
陆酌光听后一掀眼,与她对视片刻,忽而往下一落,看向她的唇。
周幸极擅长观察于微末的细节,仅仅这一个眼神的变化,就让她心里有了分寸,继而狠狠痒起来,荡漾不息。
她的手指从侧颈慢慢往后挪动,似无意间轻触,又似有意地摩挲,冰凉的指腹对陆酌光来说存在感极强。他抬手,将周幸的手从后颈抓了下来。
她的手肉薄贴骨,能被轻易圈起来,好似冰玉雕琢而成。他有些走神地想:也难怪会抖得那么厉害。
陆酌光不再佯装腼腆羞赧的文弱秀才,眼神没有闪躲,面容和耳朵也不见红晕,反倒过分平静:“可惜什么?”
“可惜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周幸越说,便凑得越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相互错落。
陆酌光总是能轻易分辨旁人是否说谎,是认真还是玩笑话。他未动,嘴边噙着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轻笑:“周姑娘对谁都这么轻浮?”
周幸被批评了,反而在笑:“这怎么能叫轻浮?”
陆酌光盯着她的笑脸,死板得近乎迂腐:“不生情爱也能与人肌肤之亲,不是轻浮是什么?”
“萍踪浪迹之人,追寻情爱是自讨苦吃。”周幸轻抚他的侧颈,柔软的指腹滑过皮肤下勃勃跳动的生命力,声音轻缓,充满蛊惑:“人生苦短,生死无常当前,纵情享乐何不为先?”
陆酌光不知是被说服还是在思考,总之没有闪躲,这落在周幸眼里就是接受。她素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想做什么就做了。当下一低头,覆住他的唇。
就算从未有过经验,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事也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周幸也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常年浸淫风月之中,耳濡目染学到不少东西。
周幸将手落在他的肩头,顺着肩胛骨往下抚摸,滑过精瘦薄削的脊背。她想着那些曾经听过的,看到过的,尝试着学习。她有些生疏地勾动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瓣。
陆酌光攥着她腕间的力道忽而收紧。
阴阳调和是门传自亘古的学问,周幸听过不少里头的门道,却是头一次感受到这门学问的威力。
她闻见陆酌光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气,唇瓣柔软,呼吸轻盈,他身上也好似烧着一把火,让周幸熟悉的那股火,极其旺盛。
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散发着灼热,无形地熨帖了她的心头,凿穿的伤痕被轻抚,孤寂也消弭,只剩下蒸腾的温度在蔓延。
从未有过的体验,周幸只觉得神奇,每每惊梦而醒,她都要花上大半宿的时间去收拾自己低落的情绪。此刻她的心脏虽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痛苦,满负沉重的神经仿佛被男人的呼吸吹拂而变得轻盈,飘飘欲仙。
陆酌光什么都没做,这个吻也是浅尝辄止,却像是给周幸喂了一帖良药。
色.欲永远是人欲望之首,只要坠入其中,满足的感觉充盈着骨骼和经络,会让人从脊骨到发根窜起快意,从而不自觉地战栗,伤痛自愈。
偶尔迷失,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