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之常情 “人生苦短
郸玉的冬天虽冷, 但比之塞北还是差得远。塞北的朔风透骨奇寒,进入数九天后就更如利刀,若是不加防范迎风出门, 不多时就会冻得失去知觉,皮开肉绽。
周幸年少时,身上骨头像每时每刻都蓄着一把火, 热烈得过头,不畏这股寒。在最冷的时候, 她也能纵马奔驰,让翠绿的竹影在雪地里猎猎飞扬, 随风掠境。
塞北残阳可泼墨千里,晕染着霞彩的云朵蔓延至视线尽头, 是世间无双美景。然而这片瑰丽苍穹覆盖着的, 是人命如草、生死无情的土地。
赫连钦生得不像将军,像个斯文俊雅的文人,但穿上铁甲后仍旧威风凛凛。那日他站在漫天彩霞之下, 双目俱是难以言说的情绪, 千滋百味,任何一种单提出来都重若千斤:“我的女儿,天资聪颖,见微知著, 远胜世间千万庸人, 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周幸看着父亲的眼睛, 没有说话。与大字不识,说话粗陋的母亲不同,父亲在言语上总是婉转的,并不会直白地表达心中所想。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简单的夸赞, 但周幸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
果然,随后就听父亲轻笑着道:“我是大齐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是为将一生的至高荣耀,这片土地是我此生的埋骨之地。但你娘不同,她一生都向往绿水青山。有一县城名唤郸玉,山青水明,知县是从前教过你两年书的许伯,你去找他,他会给你们安籍落户。”
“‘赫连’这个姓不好,从前外族不容,如今汉族也不容,日后你改个姓,应当就能安稳生活了。今逢乱世,身怀才能者必被觊觎,你千万收敛锋芒,做个融入市井、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只要活得安宁自在便好。”
“筠儿,答应爹,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无非是让她就此逃走,忘却所有前尘旧仇,偏隅一角而活。懦弱、窝囊、贪生怕死地活。
周幸不答应,于是那日的谈话到最后,她都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因此,父女二人并未好好道别。
后来烈火烧了十里绿林,塞北半边天都是滚滚狼烟,周幸再见到父亲时,那生得玉容俊秀的将军被枭首挂旗,于敌军的欢呼声中高高举起。千百火把攒动,他们在用赫连钦的头颅庆祝胜利。
周幸至今还记得那个长夜。分明她一身热骨,从不畏寒,却无端被那天的风吹得满身冰凉,连心底都结上了冰霜。听见敌军说要将她父亲的脑袋一直挂在旗上,直到铁骑踏破大齐的京门,江山易主。于是周幸不顾众人劝阻,乔装潜入敌营。
那时周幸才十五岁,她在无边的旷野里习惯了自由,没想过长大。可时间残酷无情,总要教会她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凭借着一腔孤勇就能做到。不是是非分明,善恶有道。不是好人都有好报。
赫连钦留下的旧部有二十余人,为了救她,大半都折在了敌营。周幸身负重伤至不能动弹的境地,被人冒死送出,埋身死人堆时,怀里依旧死死抱着父亲的头颅。
她感觉身上的血不停往外流,生命也在走向衰竭,但意识却始终清醒,灼烧的恨意蒸得她眼睛赤红,便是一口银牙咬碎也没有落一滴泪。
那夜她在霜雪冰寒之中冻得浑身失去知觉,脊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让雪埋了进去,冻伤了脊骨。从那以后,周幸患上了畏寒的毛病。
此病歹毒刁钻,每每阴雨前或是寒潮来袭,她都会彻夜难眠,穿得再厚,棉被再多,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冰冷仍让她止不住颤抖,骨骼僵硬。
“筠儿,为什么不听话?”父亲似又站在面前,眼中满是怨气和怒意,“我说了让你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为何没有做到?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幸感觉周身一股刺骨寒意,从骨子里泛出的冰碴让她下意识将身体蜷缩起来,浑身爆发剧烈的颤动。这种痛苦扎根太深,无法消减,将她从恍惚的梦中惊醒。
她掀起沉重疲倦的眼皮,见窗外仍旧漆黑,未至天亮时辰,又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寒疾缠身的八年,她畏寒、惊梦、少眠,只要夜半惊醒就难以再入睡,所以这些年她鲜少一觉睡到天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记住当初因冲动愚蠢犯下的错,更让仇恨铭心刻骨,一刻不得懈怠。
这隐匿在身体各处的折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减轻她心里的痛苦,因此她从不服药。
周幸闭着眼睛舒缓紧绷的神经,将急促的呼吸逐渐顺于平静,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慢慢缓和。万籁俱静,忏悔里生出了无边孤寂,浓稠的、污浊的淤泥将她牢牢嵌在其中。
每当这种时候,旧时凿穿的伤痕总要裂开闹一闹,鲜血淋漓的心在跳动时,一面是愧疚与死亡,一面是仇恨和活着,撕扯得她精疲力竭。不过她已应对得娴熟,并不会痛苦很久。
正缓神的功夫,周幸倏尔听见身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周幸没有半点犹豫,动作仿佛出自身体的本能,顷刻间竹叶刀已就经从枕下抽出,朝着声源之处猛地突刺。
锋利的刃在朦胧的月色中划出轻响,风声厉了一瞬,又归于寂静。
这一刀落空了。刀刃没有触到实物之感,显然是对方在她出刀的瞬间闪避,但并无接下来的动作。
周幸看着床边模糊的人影,拧眉起身,熟练地摸到床头桌子上放着的灯,以火折子点亮。火光亮起的一瞬,陆酌光的脸出现在盈盈光影下,照出一双沉静墨黑的眼眸。
周幸怔住,一时没想明白陆酌光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房中。她心想:难道我还没睡醒?他也能入我的梦?
两人一对视,都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骨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那一刀出得太快,陆酌光躲了,但是没有完全躲过去,被刀刃刮了一下,不过太轻微,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片刻的沉静后,他开口:“换作旁人躲不开这一刀,若是伤了自己人该怎么好?”
“只有登徒子才会半夜擅闯姑娘的闺房。”惊惧和戒备在此时纷纷摇落,她将灯放回桌上,没好气道,“收了你的神通吧。”
周幸因旧疾缠身,睡眠素来轻浅,但凡有一丁点动静她就会醒,因此她的房间从不会有人擅闯,即便有急事也只是叩门叩窗,没有谁像陆酌光这样,趁夜摸进来,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床头,换个胆子小的这会儿恐怕已经吓得在床上挺尸了。
她房门紧闭,陆酌光进来时她竟然没有半点察觉,一时不知该感叹陆酌光有偷鸡摸狗的绝顶天赋,还是该反省自己在无意间松懈了警惕。
陆酌光的目光一晃,落在她的领口。周幸畏寒,睡觉时也穿得严实,但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难免揉乱衣衫,领口敞了一片白。他短暂地看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道:“你太吵了,我睡不着。”
周幸此刻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精神状态也极差,换任何人在此处她都会让人滚出去。但是对上陆酌光她却没有发火的欲.望,还被这人贼喊捉贼的样子气笑:“我睡得好好的,你半夜闯进来吓醒了我,还说我太吵?”
“你在发现我之前就已经醒了,并非是我吓醒的。”陆酌光纠正她话里的错误。他其实已经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本不打算惊醒周幸,只是她忽然醒来,又闭着眼一动不动,陆酌光心生好奇才想靠近。
周幸道:“那敢问这位陆君子,不知您半夜造访我的房间,神头鬼脸地站在我床头,是打算做什么光明伟正的大事?”
陆酌光无视她的阴阳怪气:“你一直在梦呓。”
“这你也能听见?”周幸一惊,不由睁大眼睛。她与陆酌光的房间的确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因为陆酌光怎么也不愿住她的家,最后还是在医堂安排了卧房,而周幸这段时间也多半在医堂留宿,二人的房间比邻。
只是她没想到陆酌光的耳朵已经到了如此敏锐的程度。周幸问:“我梦呓什么?”
“具体我没有听清楚,总之在反复说‘我发誓’。”陆酌光很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但余光中她没有整理衣领的动作,于是只能偏着头,望着桌子问,“你为什么发誓?”